杨穆用“加急”的名义，走的是“简化审核”的绿色通道。一旦二处在上面盖了会签章，这份方案就会直接被送上省长的办公桌。在海东目前招商引资急切的氛围下，黎省长很可能当场签字同意。到时候，齐思远代表的北方资本就会堂而皇之地入主海港深水港，生米煮成了熟饭。
在办公厅工作，你不能无缘无故地扣留文件，那是违纪；你也不能没有依据地提出反对，那是对领导决策的不尊。要挡住这股资本的急行军，唯一的武器，就是制度本身。
邓永飞看得很慢，很细，甚至连报表下面的备注小字都没有放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空调风口的低鸣。
快到中午十二点时，邓永飞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嘴边泛起了一抹冷意。他终于在极厚的附件里，找到了对方为了赶进度而留下的硬伤。
第一，方案中所附带的环保评估报告，用的是两年前旧的环评数据，缺少了海港市环保局针对上个月中央出台的饮用水源区保护红线所做的二次补充环评意见。
第二，重组资产中涉及大夏集团被冻结的十五个亿历史债务。方案中只写了一句“在后期重组评估中由各方协商解决”，但省国资委第14号令明文规定，涉及大额国有资产重组，必须在流转阶段附带由审计部门出具的历史债务剥离明细清单，否则视同程序不完整。
邓永飞拿起红铅笔，在流转卡的“二处会签意见”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两行字：
“二处会签意见：本案重组金额巨大，事关全省水运枢纽大局。经二处初审，附件中缺少海港市环保局关于新保护红线的环评补充意见，且大夏集团历史债务剥离清单不详，不符合省国资委第14号令之规定。建议退回呈报单位补齐材料后，再行按程序流转会签。”
写完，邓永飞在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当天的日期。
“小李。”邓永飞喊了一声。
小李赶紧推门进来：“处长，怎么说？”
“拿着流转件，送回机要流转处，原路退回。”邓永飞把厚厚的卷宗往桌前一推，语气平静。
小李看着流转卡上那一排醒目的红字，眼皮跳了跳，有些迟疑地问：“处长，直接退回去？一处那边杨处长要是怪罪下来……”
“退。”邓永飞摆了摆手，“我们是按规矩办。制度写在纸上，谁来问，都是这两条。”
“好的，我马上送去。”小李深吸一口气，抱起文件快步出了门。
下午一点半，省府大院的午休刚结束，邓永飞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杨穆手里端着个茶杯，笑眯眯地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永飞老弟，忙着呢？”杨穆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拉过椅子坐在邓永飞对面，语气温和，但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我刚从机要处过来，听说你把海港深水港那个加急件给退了？”
邓永飞赶紧站起身，笑着递了一根烟过去：“杨处长快坐。可不是我成心退的，实在是一处转过来的材料里，有几处程序上的硬伤，二处要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盖了章，真出了问题，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杨穆接过烟，没点，只是在手里把玩着，叹了口气说道：“永飞，你刚来二处主持工作，认真一些是好事。但这深水港项目，陈市长天天在省长面前倒苦水，说大夏集团的烂摊子拖一天，地方财政就得贴十几万的利息。这项目是省长亲自盯着的特事特办项目，大家都在往前赶，你卡在环评和国资审计这种小手续上，是不是有些太死板了？”
邓永飞在办公桌后坐下，神情诚恳地说道：“杨处长，您是办公厅的老前辈，您最清楚，咱们当秘书的，千好万好，都不如给领导把好关重要。下个月中央环保督察组就到海东了，南部山区刚刚出了问题，要是海港深水港这边再因为环评手续不全被通报，这特事特办的板子，最后还是得落到省里头上。我死板一点，虽然耽误了几天时间，但能保证省长签字时没有任何隐患，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杨穆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看着邓永飞，语气里带了几分软中带硬的警告：“老弟，这方案是北方几个有实力的集团联合发起的，发改委那边都已经原则上同意了。齐总也是带着诚意来的。要是程序卡在咱们办公厅内部，传出去，外省客商会觉得我们海东的招商环境有问题。这个影响，可就大了。”
邓永飞喝了一口茶，轻声说道：“杨处长，正因为齐总他们是外省的大企业，我们才更得把程序走规范。真要是合作了，以后出了扯皮的事情，人家拿着合同和我们的审核记录去打官司，我们海东的形象才是彻底毁了。再说了，钟省长这两天在看生态修复的案子，对国有资产转让的程序要求非常严格。我要是放了行，钟省长问起来，我没法交代啊。”
杨穆盯着邓永飞看了足足有五秒钟。邓永飞神情自若，眼神清明地与他对视着。
杨穆知道，邓永飞抬出“钟省长”和“合规程序”，在官场逻辑上是无懈可击的。他可以私下里说特事特办，但绝不可能在明面上要求邓永飞违反国资委的红头文件去签字。
“行啊，老弟真是原则性强，做哥哥的佩服。”杨穆忽然哈哈一笑，把烟放回桌上，站起身来，“既然二处觉得程序不妥，那我就让发改委和海港市那边，连夜把环评补充和历史债务清单整理出来。不过，这材料一补，耽误的时间，陈市长可得跟省长解释了。”
“杨处长放心，只要材料齐备，我们二处一定在半小时内会签完成。”邓永飞也跟着站起来，客气地把杨穆送到门口。
“成，那我们按程序办。”杨穆拍了拍邓永飞的肩膀，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