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永飞转过身,把周光耀的哀嚎留给了身后的两名纪委办案人员。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周光耀被带出保护中心大门的时候,保护中心大楼里几乎所有的窗帘都被悄悄掀开了一角。
那些躲在玻璃后面偷看的大大小小的处长、科长还有工作人员们,每一个人的心里都翻涌着同一个念头——
那个三个多月前被带走协助调查的“前主任秘书”邓永飞,今天代表着真正的最高权力杀了回来。而曾经不可一世的周光耀,连办公室的门都没能走出去。
邓永飞站在三楼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楼下周光耀被塞进黑色轿车里的全过程。
但他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周光耀只是个冲在前台的小卒子。他连公安局的常务副局长韩德胜都指挥不动,那些在他背后真正算计了卢海生、把保护中心变成金矿提款机的人,此刻正躲在几百公里外的省城高楼里,恐怕早就已经开始了他们的“断尾求生”。
邓永飞深吸了一口气。
瞿山的天亮了。但海东省的天,还没有。
清晨七点。乌山县乌山宾馆。
邓永飞站在三楼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这座陌生小县城渐渐苏醒的样子。
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老人在慢慢走着,馒头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气,隔壁小学的广播体操音乐从围墙那边传过来,天真而响亮。一切都是如此平静、安宁,就好像昨夜那场横扫三个县的雷霆行动,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邓永飞的手机上,一条本地新闻的推送安静地弹在了锁屏上:“瞿山县公安机关连夜破获一起长期盘踞林区及校园周边的黑恶势力团伙案,抓获主要犯罪嫌疑人多名,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长期盘踞”。“连夜破获”。
没有提省厅。没有提钟力涛。更不会有邓永飞的名字。
这就是体制内真正的规矩——功劳留给地方,风暴归于无形。真正推动了这一切的那只手,永远不会出现在新闻通稿里。
邓永飞默默把手机装回口袋。他必须习惯这种“隐身”。当秘书的,就是领导的影子。影子不需要名字。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压低了嗓门喊——
“永飞哥!永飞哥!”
那是赵小山。
邓永飞打开门,眼前的画面让他愣了一下。
老赵——赵多茂,拄着一根粗木棍当拐杖,一瘸一拐地站在走廊上。他那张被山里的日头晒得黢黑的脸上,刀刻般的皱纹里嵌满了风尘,但眼睛里却亮着一层从来没见过的光。他的身后,赵小山穿着一身洗得泛白但干干净净的校服,手里捧着一个用旧报纸裹着的东西。
更后面,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一把老式的轮椅上。
邓永飞认出来了——那是赵小山的母亲。她患有严重的长年性骨风湿病,双腿几乎无法行走,长期卧床。这次为了出门,不知道老赵从哪借来了这把轮椅。
“邓……邓秘书……”老赵刚开口嘴唇就开始发抖。他原本平时说话也不利索,此刻更是语无伦次。话到一半,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中年汉子“扑通”一声跪在了走廊的地毯上。
赵小山跟着他爹一块跪了下来。轮椅上的女人也挣扎着要起身,但被病痛折磨得太久的双腿根本支撑不住,她只能用两只粗糙的手死死撑着扶手,上半身颤巍巍地向前倾,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邓秘书!老赵给您磕头了!”老赵把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声音沙哑发颤,“要不是您……我们一家的命……早就没了啊……”
“快起来!都快起来!”
邓永飞一步冲过去把老赵架了起来。老赵的胳膊瘦得像干柴棒一样,架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他又赶紧去扶轮椅上的赵母,轻声说:“婶子别动,您腿脚不好,千万别伤着。”
赵母抓着邓永飞的手,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点着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好人……好人啊……”
赵小山也被邓永飞一把拎了起来。小孩子倒是没哭,但他眼眶通红地把手里那个旧报纸的包裹塞到了邓永飞手上。
“这是我妈腌的咸鸭蛋。她腿脚不好,是坐在床上一个一个裹的泥巴。我妈让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赵小山声音小小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永飞哥,我妈说了,这辈子都记着你的好。”
邓永飞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纸包,终于没忍住,眼眶一热。
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弯下腰,用力地拍了拍赵小山的肩膀,然后对轮椅上的赵母深深鞠了一躬。
时间就像梦一样,三个多月将近四个月。
从被调查、被停职、被发配到深山当护林员,到被邬大强踩在泥地里逼叫爹,到救下人质、拿到口供、端掉黑窝、踩碎周光耀——这一路走过来,邓永飞不知道流过多少次血,咽过多少次委屈和眼泪。
但此刻,捧着这包还带着泥土味道的咸鸭蛋,他觉得值了。
不是因为立了功。不是因为被省长看重。
而是因为眼前这一家人,终于能站在阳光底下了。
——
上午八点半。乌山宾馆后院的小花园。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钟力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夹克,手背在身后,沿着花园里的碎石小路缓缓地散步。方副秘书长识趣地退到了十米开外。邓永飞跟在钟力涛半步之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是邓永飞当秘书以来第一次不是在接受工作指令,而是和钟力涛“闲聊”。
准确地说,是钟力涛主动和他闲聊。
“永飞,你知道我年轻时候,第一次独立带队处理基层突发事件,是什么时候吗?”
邓永飞微微一怔。钟力涛极少提起个人往事。
“您是……”
“二十七岁。”钟力涛的目光透过花园的矮墙,看向远方那片雨后泛着翠色的山脉,“在西南一个少数民族自治州。山体滑坡,泥石流冲了两个寨子,死了十几个人。州里的头头们全跑了,我一个副处级的省委调研组成员被丢在现场。满山都是哭声,我连救灾电话往哪里打都不知道。”
邓永飞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