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保佑,半小时后,浑身泥浆、双手血肉模糊的邓永飞,跌跌撞撞地冲进了看护站。
老赵还没睡,正端着个搪瓷缸子在煤油灯下喝水。他的样子有些呆,看上去心事重重。
看到邓永飞这副鬼样子,老赵手里的缸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你咋搞成这样了?"老赵惊乍乍奔过来,想扶住邓永飞。他刚才的心事,应该就是担心邓永飞。
"赵师傅,来不及解释了!"邓永飞一把拽住老赵,把他拉进了自己住的那间铁皮屋,顺手把三道铁栓全部插死,又拿铁锹和木板死死顶住。
"有人要来抓我。"
老赵的脸一下白了:"啥?抓你?谁?你犯什么事了,不会是公安吧?"
“我没犯法,不会是公安,是邬大强,我发现了他们一个秘密,他们想灭口。”
“灭口?”老赵一下楞在了那里。
邓永飞喘着粗气继续说:"是周光耀派来,邬大强现在中心保卫处二科科长,他带了五六个人,都有家伙。"
老赵是林区的老人,也算是见过世面。偷猎的、盗伐的、采药的山匪,他都打过交道,那都是些亡命徒。他还抓到过一个灭门案逃犯,山下杀了一家三口,逃进山里,前后躲藏了半月,最后栽在了老赵手里。
但这些跟眼前这事儿不是一码事,眼前这事是中心内部的事,邬大强是奉新领导周光耀的命。他一个小小的护林员,怎么敢违抗?
"你……到底惹了什么事?“老赵再次问过去。
"我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邓永飞盯着老赵的眼睛。他没有说更多,不是不信任老赵,而是说多了反而害他。
老赵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问。他转身从床底下拽出一把生锈的猎枪,检查了一下弹药,闷声说:”这杆子跟了我二十年,里面还有两发子弹。拿着,有了这个,他们不敢胡来!"
邓永飞眼眶一热。
这个须发皆白、在深山里守了大半辈子的老汉,跟自己总共没说过十句话的人,在生死关头居然二话不说就站到了他这边。
"赵师傅……"
"少废话。放心,我不能多帮你,但我绝不会害你。"老赵把猎枪递给他,自己顺手抄起一把开山的砍刀,也陪着邓永飞,蹲到了门里边。
外面传来疯狂的脚步声。
手电筒的光柱已经能照到工棚的铁皮墙面了。
"就是这个狗窝!"邬大强的声音在外面炸响,"给我砸!"
一干人冲了进来,他们先是扑进老赵屋子,发现没人,又冲出来,邬大强一眼看见了边上的屋子。
他阴笑了一声,指着邓永飞那扇门说:“给我砸!”
"砰!砰!砰!"
二牛和瘦子郭槐扑过去,拿手里家伙一顿乱砸。整个工棚都在抖,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姓邓的!你在里面吧,给我滚出来!“邬大强在外面凶叫,”你他妈不出来,我把这破棚子给你点了!"
"烧不起来。“老赵蹲在角落里,声音低沉但很镇定地跟邓永飞宽心:”林区禁火,他们不敢放火。再说了,全钢架石棉瓦的,当初就是按防火标准盖的。他放不了火。"
邓永飞点了点头。
"砰!砰!砰!"
撞击声更猛了。门板已经开始变形,但还扛得住。
邬大强的声音透过铁门传进来,带着一种发了疯的狠毒:"邓永飞,你知不知道,你的主子已经倒了,你现在是一条丧家狗,你只有老老实实听周老板的,顺便还要听我的,你才能在林区活下去,不然你怎么死的都不晓得。"
"今天你从这个门里出来,我只打断你两条腿!你要是不出来,等我破了这道门,我就把你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下来!"
邓永飞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牙齿咬得咯吱响。
"青山不语,万事皆宁。"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火气压下去了。
他发现自己的手异常稳定,握着那杆老猎枪的手指没有一丝颤抖。
不是不怕,是怕也没用。
"砰——!"
最猛的一击来了。门上的铁栓发出一声惨叫般的金属摩擦声,顶在后面的木板应声碎裂。
门还没破,但已经不行了。再来两三下,铁栓就得脱落。
邓永飞和老赵对视一眼。
老赵的眼神很平静,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邓永飞把猎枪端起来,对准了那扇随时可能被撞开的铁门。
既然躲不过,那就让这帮畜生知道,他邓永飞不是软柿子。
突然,后面小窗户里,竟跳进一个人来。不只是邓永飞,就连老赵也把这个窗户疏忽了,保顾了门。没想后面还有个小窗户。
跳进来的是瘦子郭槐。郭槐一看屋子里两个人,老郭也在,他哈哈笑了起来。
“一老一少,你们好狼狈啊。”说着话,一脚朝老赵踢去。老赵的心思全在门上,这一踢,他根本没防备,手里刀子被踢飞了,等他反应过来,刀已经到了郭槐手里。
郭槐对老赵有恨,几年前他想追老赵的二女儿,眼看要到手了,老赵两口子站了出来,老赵一句话,郭槐是个二球货,不干人事,不能嫁。就把郭槐的美梦给击碎了。
不但击碎,而且二球货三个字,成了郭槐的代号,到现在走到哪,人都喊他二球,不喊郭槐。郭槐到现在找不到对象,简直要恨死老赵了。
郭槐对邓永飞,也有恨。卢海生当主任时,郭槐看上了新成立的一个部门,物流中心,想去干物流,啥关节也打通了,物流中心主任也点了头,就在办手续时,邓永飞竟然跟卢海生说,郭槐心术不正,手脚不干净,坚决不能调到物流中心。
卢海生听邓永飞的,邓永飞一句话,又把他前程毁了。所以今晚,邬大强找他时,他一口答应,这阵见砸不开门,他发现有窗户,主动请战,从窗户里硬是挤了进来。
“缴枪吧邓永飞,缴枪不杀!”郭槐恶作剧地冲邓永飞喊了一声。
邓永飞虽然抱着枪,但真要让他扣动板机,压根做不到。郭槐见他犹豫,一脚扫过来,邓永飞没防备,让郭槐把手里枪给扫飞了。
郭槐抢到了枪。对准了邓永飞。
“别,别,郭槐,枪里有子弹,不敢开玩笑。”邓永飞一点也不镇定了。原来镇定两个字,是在真正的危险没有出现时才有的,危险来临,很少有人做到镇定。
“开玩笑,哪个跟你开玩笑?姓邓的,你的死期到了。”
“呯,呯!”郭槐嘴里故意大声学了两声枪响,邓永飞眼睛一闭,像是死了过去。
老赵在边上喊:“他不敢的,你把精神打起来!”
邓永飞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时候门开了,是郭槐朝里打开的。邬大强带着一干人,扑了进来。
邬大强扑到邓永飞前,不容分说,先是一顿乱拳乱脚。他气疯了,深更半夜,害得他跑这么远。而且姓邓的还不开门,让他在外面使劲砸。
“我让你躲,我让你躲!”
邬大强拳脚交加,邓永飞只觉着身上一下接一下,感觉周身快被打肿了。二牛几个也扑过来,齐齐地冲他撒气。他的鼻子被踢烂了,血真往外流,眼睛上挨了邬大枪一拳,眼冒金星。邬大强一把撕起他,冲他胸窝子里狠狠捣了几拳,边捣边骂:“我让你跟踪,我让你私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