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的嘴唇终于动了动,"听不见,还可能是个……哑巴?"
刘婆子解释道,"听不见,自然就学不会说话。”
“不过也不是绝对,有些孩子能学一点手势,慢慢教,说不定也能懂些意思,但……"
她顿了一下,"你得有个准备,这孩子往后跟别的娃不一样。"
陈氏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安安静静的小脸,把孩子搂紧了一些,抱在怀里,什么话也没有说,就站在那里。
门帘被掀开,孙氏端着一盆新烧的热水走进来。
她把热水盆放在床头的矮凳上,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落在陈氏怀里那个襁褓上,又看了看陈氏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屋里很静。
刘婆子已经退到了墙角,低头收拾着接生的家伙什。
大花靠在床头,目光一直落在陈氏怀里那团小小的轮廓上。
孙氏以为是孩子要被送走,所以这屋里的气氛才会这么沉闷。
她上前安慰着。
"三弟妹,你也甭太往心里去,爹娘一向最喜男娃,那边就是一时转不过弯来,等过两天孩子瞧着长开了,他们看看这白白胖胖的小子,自然就舍不得了。"
陈氏没有应声,低着头,一只手揽着襁褓,另一只手搭在婴儿的小脸上,指腹贴着那张皱巴巴的皮肤,一下一下地轻轻摩挲着。
孙氏看她不说话,又在旁边搬了把凳子坐下。
"大花还年轻,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孩子先养着,等大花身子好了,心思清明了,往后是好是歹都是她自己拿主意。你这么能干,还愁养不活一个小外孙?"
陈氏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声音闷闷的。
"不是的二嫂……这孩子……你看。”
陈氏说着,特意把孩子的耳朵和手给孙氏看。
孙氏只看了一眼,人就愣住了。
陈氏接着道,“不光手那样……耳朵也听不见……"
孙氏僵住了,她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听岔了。
"……啥?"
陈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毫无征兆的开了闸,任那两行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牛大毛那个畜生……他干了那么多坏事,遭报应了……可他死不死的跟我大花有啥关系?跟我这个小外孙有啥关系?"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哭腔,像一根绷得太久的麻绳终于断了。
"他造的那些孽,凭杀报到我外孙头上!凭啥是我的大花来受这个苦!"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往下坠。
"都怪我都怪我!我大花好好的一个闺女……嫁了那么个人……摊上那些事……如今孩子生下来了,手是残的,耳朵也听不见……”
“二嫂你说,这是不是命?是不是我的命就是这样的?"
她终于忍不住了,抱着孩子蹲了下来,蹲在床沿边上,把脸埋进襁褓的边缘,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着。
哭声被她压得很低,反反复复地说着一句话。
"这是我第一个外孙啊……第一个……"
孙氏蹲下来,一只手搭在陈氏的肩头。
陈氏的哭声闷在襁褓的布里,断断续续的,像一根时紧时松的弦。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肩膀慢慢平稳下来,哭声也渐渐收了,只是还在低低地抽着气,不肯抬头。
孙氏等她喘匀了些,才轻轻拍了拍她后背。
"三弟妹,你听我说一句,不中听你也听一听。"
陈氏没有抬头,但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点了点头。
"牛大毛是牛大毛,这孩子是这孩子。"
孙氏道,"他造的孽是他的,跟这个娃娃没关系,这孩子生下来什么样,是他自己的命,不是你欠下来的债。”
“你要是觉得这是报应,那就是把牛大毛的账背到自己身上来了。你背那个做什么?"
陈氏的肩膀又抖了一下,她把脸从襁褓边沿抬起来,眼睛红红的,"可我大花……大花往后怎么办……这孩子往后怎么办……"
这个问题,孙氏也无法回答。
她看了看陈氏怀里那个安安静静的襁褓,又看了一眼床上一直盯着这边的大花。
孙氏伸手,把那孩子的手拢了拢,又轻轻放回去。
"这孩子往后走什么样的路,那是他自个儿的事。”
“走一步看一步,不是说生下来缺了点什么,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陈氏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情况已经这样了,还能咋办?
或许真的只能送走了。
"……是,走一步看一步。"陈氏叹了口气,"可这一步……太难走了。"
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孙氏,又看了一眼墙角收拾东西的刘婆子,最后把目光落在大花脸上。
大花还侧卧在床上,脸贴着枕头,眼睛一直盯着她怀里的襁褓。
陈氏把目光从大花脸上移开,低下头,声音低低的。
"要不……还是送走算了,这孩子,跟咱们家,没缘分……"
她的话还没说完,大花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被子从她肩头滑落,她身上那件薄薄的旧袄子松垮垮地敞着,露出底下裹着的一层白布带。
她的脸色白得没有血色,嘴唇是干裂的,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要把他送哪去?"她的声音又急又尖。
陈氏被她那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襁褓抱紧了,往后退了半步。
"大花,你躺下,你身子还没好……"
"我问你把他送哪去!"大花的声音更高了。
她撑着胳膊往床沿那边爬了两下,整个人摇摇晃晃的,额头上又开始冒汗。
可她不管,两只手伸过来一把抓住了陈氏的袖口,攥得紧紧的。
"要送哪,我不准!"
陈氏被她攥着袖口,看着大花那张涨红了的脸和那双直直瞪着她的眼睛。
“大花,娘这是为了你好,这孩子听不见,你不晓得他以后在村里要怎么活,他有牛大毛那样的爹,走哪都抬不起头,他长大了会被人骂成啥样。”
"他是我生的!”
大花的声音更大了,带着哭腔,又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儿。
"他是我肚子里的肉!谁也甭想把他从我这儿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