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绵绵她把身子往椅背方向靠了靠，偏过头来看他。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啥不说？"她问。
魏延抬起头来看她。
宋绵绵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想。
"你打小没了娘，魏大伯和你相依为命，肯定在乎你的感受，怕你多想。”
魏延的目光垂下来，落在炭盆里那层暗红色的火炭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绵绵，你说得对。"
他说完这句话，又停住了。
炭盆里的火星炸了一下，细碎的光亮在他瞳仁里闪了闪。
"我娘走的时候我太小了，对她的印象是没有的，说实在话，我对她没什么念想。"
他顿了顿，"可我爹不一样，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从小到大我习惯了家里只有他和我两个人，忽然多了个人……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去接这个事。"
宋绵绵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炭火在她侧脸上映出一层暖光，她脸上的神情平平静静的。
魏延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一些，"不是怕他找别人，就是……"
他顿住了，"就是心里头那个位置，我娘一直空在那儿，空了很多年，忽然有人要坐上去，我觉着……说不上来。"
宋绵绵听完了，慢慢开口。
"阿延，你娘的位置谁也坐不了，魏大伯就算是真心要找一个人陪着，那也是他们之间的事，晓得不？日子漫长，魏大伯一个人定也不好受。"
她说得很慢，"心疼一个人，就是让他有路可走，而不是把他摁在原地，陪着那个空位子熬日子。"
魏延听完这番话，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
宋绵绵看着他，声音又软了些，"无论魏大伯找或不找，咱都应该支持他的决定，他的选择。"
魏延听着，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再多说，只是把炭盆边沿那块最后剩下的红薯掰成两半，递了一半到他手里。
"吃了，趁热，滋味甜着呢。"
魏延伸手接过去，咬了一口。
红薯瓤金黄绵软，混着炭火特有的焦香，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他嚼了一会儿，"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头就疏通服帖了。"
宋绵绵把另一半红薯拿起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你本来就服帖，就是拧着。"
魏延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红薯，又咬了一口，眉间那层拧了许久的东西终于彻底散开了。
外面的北风还在贴着墙根呜呜地吹着，把窗纸吹得轻轻鼓起又落下。
屋里的炭火慢慢地烧着，把两个人拢在一团安稳里。
……
三天的时间一晃就过了。
这三天里宋家的院子比往常任何时候都热。
柔欢跟着宋小壮把整个清水村都逛了个遍，玩得格外尽兴。
大人们把那处塌陷的洞口填实了，魏木匠扎了一圈结实的木栅栏，孙大山又从镇上买了一块小石碑，还没来得及刻字，暂时立在栅栏边上。
到了柔欢一家启程这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灶房的灯在天还黑着的时候就亮了。
孙氏把前天夜里就收拾好的包袱又翻出来检查了一遍，觉得少了什么又往里塞，塞完了又觉得太多怕人家路上不好拿，拿出来又放回去，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
柔欢是被灶房飘出来的香味叫醒的。
她揉着眼睛从厢房跑出来的时候，头发还乱糟糟的，身上穿着赵小娘新给她换的衣裳，羊角辫散了一边。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孙氏把一摞烙好的葱油饼用油纸包好放进布袋里，又往里塞了一罐腌萝卜、一包干枣和一袋新磨的糯米粉。
灶台上还有一笼刚蒸好的米糕，白腾腾地冒着热气。
"婶婶，你这是要把半个灶房都给我带走呀？"
柔欢扒着门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孙氏回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活没停。
"这些补药啊是婶婶托人帮忙寻来的，据说药效很好，你娘身子弱，得好好补补。”
“还有这些干粮路上吃，枣子和糯米粉你带回家慢慢吃，还有那罐腌萝卜是你上回说好吃的，我多腌了一坛，专门给你留的。"
柔欢听了，走进灶房从背后抱了抱孙氏的腰，把脸贴在她后背的围裙上，没有说话。
孙氏被她抱得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也没有回头，只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她环在自己腰前的小手，嘴里念叨了一句。
"丫头，赶紧去洗脸梳头，一会儿该出发了。"
院子里，冯江正在往马车上装行李。
赵小娘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碗热粥慢慢喝着，面前搁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
孙氏方才塞进去的东西又添了一包，赵小娘低头看了看那只包袱，嘴角弯着。
宋小壮从堂屋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小东西。
他走到柔欢面前，把那个东西递过去。
是用干草茎编的一只小鸟，比上回那只蚂蚱精细了不少，翅膀和尾巴都做得有模有样的，脖子上还系了一根红绳。
"给你编的。"
他把草鸟塞进她手心里，"路上无聊的时候拿着耍。"
柔欢低头看着那只草鸟，翅膀的纹理编得又密又齐，比上回那只蚂蚱好看多了。
她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抬起头来看着他。
"咦？你什么时候编的？"
"昨个晚上。"
"你头上还有伤呢，你大半夜不睡觉编这个？"
柔欢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股凶巴巴的劲儿，可眼睛却亮了一下，把草鸟小心地收进自己随身的小兜里。
"行吧，看在你这么认真的份儿上……回头我给你寄一条我自己编的绳子过来，用彩线编的那种，镇上能买到。"
宋小壮点了点头。
孙氏这时候拎着大包小包从灶房出来了。
她走到马车边上，把东西一件一件地往车板上码，一边码一边叮嘱冯江。
"那包米糕用油纸裹了三层，路上柔欢饿了，想吃就拆，吃不完放两天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