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贵束手立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公子自打宋姑娘离了黔州城，便每日雷打不动地来此饮茶。
点的永远是最寻常的清茶，一坐便是半个时辰。
也不说话，便是这样静静地望着窗外，偶尔赶得上节目表演，也会听得出神。
“公子，”阿贵觑着桌上的茶。
“茶凉了，可要回去？”
沈玉衡恍若未闻，他的视线突然凝固在了一楼大堂。
沈玉衡的手指微微一紧，无意识地微微向前倾身，眼眸微亮。
阿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见了宋绵绵。
心里一惊，这都好长一段时间没瞧见宋姑娘了，没想到今日却出现了。
“公子，是宋姑娘。”阿贵低声道。
自家公子这般牵念，如今总算把人盼回来了。
“嗯。”沈玉衡低低应了一声。
眼睛依旧锁住了楼下那抹身影。
“阿贵，”他忽然开口，“你去结账。”
“是。”阿贵立刻应下，转身去招呼伙计。
沈玉衡已然起身，整理了衣袍袖口，不疾不徐地朝楼梯走去。
阿贵默默跟上，主仆二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大堂里，宋绵绵正在盘账。
“绵绵。”沈玉衡唤了一声。
宋绵绵闻声抬头，看见他从楼上下来，眼中闪过讶异，随即绽开笑容。
“沈大哥？真巧，你也在这啊！”
沈玉衡他走到近前，在离她三步远处停下。
他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方才在楼上，瞧见像是你，便下来看看。”
他的目光掠过她眉宇间淡淡的倦色，语气关切，“瞧着有些清减，可是发生什么事？”
阿贵垂手立在稍远处，心中暗道，公子也只有在宋姑娘面前，才会这般多话了。
宋绵绵笑道：“劳沈大哥记挂，我刚到黔州城，应该是路途劳累了些。”
她注意到他身后的阿贵，也微笑着点头致意。
沈玉衡见她笑容明媚，精神尚可，心下稍安。
“既然回来了，便好好歇息几日。”
他声音温和，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脸上，“不知绵绵今晚可有安排？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我安排给你接风洗尘，不妨一同去尝尝？”
一旁垂手而立的阿贵都忍不住微微抬了下眼皮。
宋绵绵略一迟疑，今晚原本打算简单吃些，再理一理接下来的行程和账目。
可对上沈玉衡真诚的目光，拒绝的话便有些说不出口。
“好，多谢沈大哥盛情。”她展颜一笑。
沈玉衡眼底光芒更盛了几分，语气也轻快了些。
“申时三刻，我来接你。”
宋绵绵见他安排得如此周到，便也不再推辞，点头应下。
“呃……那便劳烦沈大哥了。”
“无需和我客气。”沈玉衡唇角笑意加深。
“那你先忙，晚些时候见。”
他又对旁边的宋大壮礼貌地颔首示意，这才转身朝门外走去，阿贵连忙跟上。
待沈玉衡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宋大壮才凑近低声道。
“绵绵，那你先去休息，剩下的我整理好送你房间去。”
宋绵绵笔下未停，只淡淡一笑：“我盘完这剩下一点再去。”
申时刚过，宋绵绵掐着点刚睡醒，随便换了身衣裳，休息过后，精神已然清爽许多。
申时三刻，分毫不差，沈玉衡的马车便停在了云深处门口。
沈玉衡换了身月白暗云纹的直裰，玉簪束发，更衬得人清俊挺拔。
见宋绵绵出来，他上前几步：“休息得可好？”
“还可以。”宋绵绵笑道。
二人上了马车。
马车内布置得简洁雅致，铺着柔软的垫子，小几上还备着一碟新鲜瓜果和一壶清茶。
阿贵在外驾车，车厢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还是沈玉衡先开了口，“怎么只有你一人，魏兄没一起来吗？”
宋绵绵笑了笑，“阿延在京城，我这也是过来巡店，过几日就出发去京城找他了。”
沈玉衡点头，并未多问。
很快便到了一家淮扬菜馆。
他要了一间安静的雅间，推开窗，便能看见窗外潺潺流水。
菜色陆续上桌，口味大都清淡鲜美，倒是适配黔州城的口味。
沈玉衡并不急着动筷，而是先盛了一小碗豆腐羹，轻轻放在她面前。
“这豆腐羹最是暖胃，你先尝尝。”
“沈大哥，你也吃，别光顾着我。”宋绵绵有些不好意思。
“好。”
沈玉衡这才动筷，举止依旧优雅从容。
他吃得不多，更多时候是在看着她吃。
“对了，”沈玉衡状似无意地提起。
“前几日我得了一本前朝食肆的杂记手抄本，里面记载了些失传的糕点制法，还有经营之道的一些古趣见解，我想着你或许会感兴趣，便留着了，改日拿给你看看？”
宋绵绵抬眼，“好啊，那先谢过沈大哥了！”
“你唤我一声沈大哥，你我之间，何必言谢。”他声音放得更柔。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雅间内，烛光摇曳，菜肴香气与茶香氤氲。
沈玉衡望着她笑容真诚，偶尔说到兴起时，颊边会泛起浅浅红晕，生动得让他移不开眼。
他知道自己该移开目光，该恪守朋友的分寸。
可此刻，在这样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空间里，他只想放纵自己贪婪片刻。
但想到她身边已有魏延，心中是遗憾的钝痛。
沈玉衡面上保持温润的笑意。
“绵绵，京城路远，你一个人不安全，我给你安排镖师护送你吧。”
他说得坦荡无私，仿佛只是一个兄长对妹妹的周到考虑。
“不用劳烦，我的本事你晓得的，吃不了啥奎，安心啦。”宋绵绵摆手。
她一个人，反而更好赶路些，一群人拖拖拉拉的，耽误路程。
沈玉衡低头浅笑，宋绵绵的本事他是知道的。
既然不需要，他也不能强求。
他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
“那也好。”沈玉衡颔首。
用过晚饭，沈玉衡又亲自送宋绵绵回去。
马车停下，宋绵绵再次道谢。
“今日多谢沈大哥款待，我路途匆忙也没带什么东西，届时我和阿延回来给你带些京城特产。”
“好。”沈玉衡光影里，看着她，目光深邃。
心里有千言万语，但都说不出口。
“何时出发京城？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