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折婢骨 > 第192章 身边有一子
梅县,知府衙门。
  后堂。
  谢寻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玄色常服,腰上一条素带,手里那把折扇没开,扇骨一下一下敲在桌沿上。
  敲得很慢。
  堂内很安静。两个差役守在门外,连喘气都放轻了。
  长松快步从廊下进来,手里捧着一份牛皮纸封的密报,封口一块红火漆,压着一个看不出纹路的印。
  “侯爷。”长松走到桌前,双手递上去,“甲部暗卫的。”
  扇骨停了。
  谢寻接过来。指头捏住那块火漆,用力一撕。纸壳裂开的声音在堂里格外脆。
  里头只有一页信纸。
  几行小字,字迹极瘦,是暗卫里专写急报的那一手。
  谢寻的目光落下去。
  “半城夫人,五年前出现在扬州。接手姜家旁支产业。族谱记载为旁支过继,早年丧夫。”
  “身边有一子,名姜濯川,乳名安安,今年五岁。”
  谢寻的手指顿住了。
  他把信纸按在桌面上,五指压住,像怕它被风吹走。掌心底下那张纸薄得没有分量,可他手背上的筋绷起来了。
  若她那时怀了孩子,也该这么大了。
  这个念头一起来,谢寻胸口就发紧。紧得他不得不吸一口气。
  江南五年出一个寡妇带一个五岁的孩子,一个县里能数出二十个。这算什么证据,这连线索都算不上。
  他自嘲地勾了下唇角。
  或许是他太奢望了。
  这三年里,每隔一阵他就要奢望一回。
  上一回是在洛阳,一个背影,他追了三条街,追上去是个卖胡饼的妇人。
  谢寻把那张信纸重新拿起来,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然后他抬起眼。
  “去查半城夫人的样貌。”他声音很平,“画像,特征,痣、疤、口音、走路的姿势,越细越好。”
  长松应了一声,退下去。
  一个时辰后,长松去而复返。
  两手空空。
  谢寻看着他。
  “查不到。”长松站在桌前,头低着,“街坊邻居,商铺掌柜,连给她家送水的都没见过半城夫人的正脸。她出门必戴帷帽,白纱到胸口,身边跟着护卫,身手都不弱。除了姜宅里头的人,外头没一个人知道她长什么模样。”
  谢寻的手指点在桌面上。
  点了三下。
  藏得这么深。
  寻常商户女眷守礼,顶多不见外男。
  这不是守礼,这是刻意遮掩,越是藏,越有鬼。
  “姜宅里头的人呢。”
  “都是死契。”长松道,“底子干净得不像话,籍册一查到底,没一个有外亲在别处。口风也严。甲部的人试着接触了两个采买的婆子,一个塞了五两银子,一个许了她儿子的差事,都没套出话来。那婆子收了银子,转头就把银子交给了管家。”
  谢寻抬了下眼。
  收了银子还交上去。
  这是被人调理过的规矩,而且调理得极好。
  “再往下查,容易打草惊蛇。”长松补了一句。
  谢寻没说话。
  他站起身,在堂内踱步。青砖上他的影子来回摆。
  强冲姜宅拿人,不妥。
  他手里一点凭据都没有,人家是扬州排头的纳税大户,太守府见了都要给三分薄面。他这趟下江南本是为粮道的案子,身份不好明着摆出来,一动就是满城风雨。
  得让她自己走出来。
  谢寻在窗前站住。
  “侯爷。”长松又想起一件事,“李小公子昨日约见了姜家的人。”
  谢寻停住脚步。
  “他哪个姜家人。”
  “姜家小姐,姜蓁,”长松回道,“谈的是城南流民放粮的事。太守府许了三成商税,还许了城南那块荒地做码头。”
  谢寻眉头动了一下。
  “还有。”长松顿了顿,“两人约了今日去太湖边放风筝。”
  谢寻脸色沉下来。
  放风筝。
  李玄烨这小子打的什么算盘,他一眼就看穿了。
  姜蓁是阿芙的亲妹妹,才刚及笄。
  李玄烨他爹是什么德性,京城里哪个不知道。
  东宫那点地方,美人能从殿里排到宫墙外头去。前年太子过寿,光献上来的乐伎就抬进去十六个。
  李玄烨这小子从小在那样的地方长大,耳濡目染,长大了也是个三宫六院的主。
  姜蓁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在扬州城里算得精明,可她哪玩得过京城里出来的皇孙。
  真要被李玄烨骗进去了,以后吃苦的日子在后头。
  谢寻冷哼了一声。
  没本事的男人,才从女人身上下手。
  “派人盯着。”他下令,“寸步不离地盯。别让姜蓁被那小子蛊惑了。”
  长松愣在原地。
  “……侯爷的意思是?”
  “找人给姜家透个底。”谢寻声音发冷,“不必提我。找个牙行的老人去说,就说那位李公子家里姬妾成群,是个靠不住的纨绔。让姜家防着点。”
  长松嘴巴微微张开。
  他看着自家主子,脑子一时转不过弯。
  他们千里迢迢下江南,本意不也是要把姜家收进麾下吗。
  李小公子既然使的是美男计,他们大可以顺水推舟拿捏姜家。这是天上掉下来的便宜。
  怎么主子现在这副做派。
  活像个护短的娘家人。
  阿芙姑娘已经没了这么久了,这小姨子还不忘护着。
  “还愣着干什么。”谢寻看他一眼。
  “是。”长松低头退出去。
  走到门外,他抬手抹了抹额头,长长出了一口气。
  主子这些年活得像个苦行僧,如今沾上姜家这点事,倒像是有了活人味。
  .
  未时三刻。
  李玄烨站在十里亭里。一身湖蓝色的锦袍,腰上玉带扣得整齐,手里托着一个燕子形状的纸鸢。
  竹篾削得极薄,举起来能透光。
  桃花纸糊得平平整整,连燕尾上两撇黑都描得对称。这是他昨夜出了三倍价钱,把扬州城里手艺最好的老匠人从床上请起来,连夜扎的。
  小五子站在一旁,手里提着线拐子。
  两人等了一个时辰。
  李玄烨起初站在亭中。后来坐在石凳上。再后来他站到亭子边上,看日影从石阶的第三道缝挪到第五道。
  湖面上过去七条船。四条打鱼的,两条运货的,一条挂着红布的花船。
  “主子。”小五子凑上前,压着声音,“要不……奴才跑一趟姜宅问问?”
  李玄烨没出声。
  昨日在清越楼,那丫头答应得干脆。一句“一言为定”,还举杯碰了他一下。
  结果今日人没来。
  李玄烨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长得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