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县,知府衙门。
后堂。
谢寻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玄色常服,腰上一条素带,手里那把折扇没开,扇骨一下一下敲在桌沿上。
敲得很慢。
堂内很安静。两个差役守在门外,连喘气都放轻了。
长松快步从廊下进来,手里捧着一份牛皮纸封的密报,封口一块红火漆,压着一个看不出纹路的印。
“侯爷。”长松走到桌前,双手递上去,“甲部暗卫的。”
扇骨停了。
谢寻接过来。指头捏住那块火漆,用力一撕。纸壳裂开的声音在堂里格外脆。
里头只有一页信纸。
几行小字,字迹极瘦,是暗卫里专写急报的那一手。
谢寻的目光落下去。
“半城夫人,五年前出现在扬州。接手姜家旁支产业。族谱记载为旁支过继,早年丧夫。”
“身边有一子,名姜濯川,乳名安安,今年五岁。”
谢寻的手指顿住了。
他把信纸按在桌面上,五指压住,像怕它被风吹走。掌心底下那张纸薄得没有分量,可他手背上的筋绷起来了。
若她那时怀了孩子,也该这么大了。
这个念头一起来,谢寻胸口就发紧。紧得他不得不吸一口气。
江南五年出一个寡妇带一个五岁的孩子,一个县里能数出二十个。这算什么证据,这连线索都算不上。
他自嘲地勾了下唇角。
或许是他太奢望了。
这三年里,每隔一阵他就要奢望一回。
上一回是在洛阳,一个背影,他追了三条街,追上去是个卖胡饼的妇人。
谢寻把那张信纸重新拿起来,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然后他抬起眼。
“去查半城夫人的样貌。”他声音很平,“画像,特征,痣、疤、口音、走路的姿势,越细越好。”
长松应了一声,退下去。
一个时辰后,长松去而复返。
两手空空。
谢寻看着他。
“查不到。”长松站在桌前,头低着,“街坊邻居,商铺掌柜,连给她家送水的都没见过半城夫人的正脸。她出门必戴帷帽,白纱到胸口,身边跟着护卫,身手都不弱。除了姜宅里头的人,外头没一个人知道她长什么模样。”
谢寻的手指点在桌面上。
点了三下。
藏得这么深。
寻常商户女眷守礼,顶多不见外男。
这不是守礼,这是刻意遮掩,越是藏,越有鬼。
“姜宅里头的人呢。”
“都是死契。”长松道,“底子干净得不像话,籍册一查到底,没一个有外亲在别处。口风也严。甲部的人试着接触了两个采买的婆子,一个塞了五两银子,一个许了她儿子的差事,都没套出话来。那婆子收了银子,转头就把银子交给了管家。”
谢寻抬了下眼。
收了银子还交上去。
这是被人调理过的规矩,而且调理得极好。
“再往下查,容易打草惊蛇。”长松补了一句。
谢寻没说话。
他站起身,在堂内踱步。青砖上他的影子来回摆。
强冲姜宅拿人,不妥。
他手里一点凭据都没有,人家是扬州排头的纳税大户,太守府见了都要给三分薄面。他这趟下江南本是为粮道的案子,身份不好明着摆出来,一动就是满城风雨。
得让她自己走出来。
谢寻在窗前站住。
“侯爷。”长松又想起一件事,“李小公子昨日约见了姜家的人。”
谢寻停住脚步。
“他哪个姜家人。”
“姜家小姐,姜蓁,”长松回道,“谈的是城南流民放粮的事。太守府许了三成商税,还许了城南那块荒地做码头。”
谢寻眉头动了一下。
“还有。”长松顿了顿,“两人约了今日去太湖边放风筝。”
谢寻脸色沉下来。
放风筝。
李玄烨这小子打的什么算盘,他一眼就看穿了。
姜蓁是阿芙的亲妹妹,才刚及笄。
李玄烨他爹是什么德性,京城里哪个不知道。
东宫那点地方,美人能从殿里排到宫墙外头去。前年太子过寿,光献上来的乐伎就抬进去十六个。
李玄烨这小子从小在那样的地方长大,耳濡目染,长大了也是个三宫六院的主。
姜蓁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在扬州城里算得精明,可她哪玩得过京城里出来的皇孙。
真要被李玄烨骗进去了,以后吃苦的日子在后头。
谢寻冷哼了一声。
没本事的男人,才从女人身上下手。
“派人盯着。”他下令,“寸步不离地盯。别让姜蓁被那小子蛊惑了。”
长松愣在原地。
“……侯爷的意思是?”
“找人给姜家透个底。”谢寻声音发冷,“不必提我。找个牙行的老人去说,就说那位李公子家里姬妾成群,是个靠不住的纨绔。让姜家防着点。”
长松嘴巴微微张开。
他看着自家主子,脑子一时转不过弯。
他们千里迢迢下江南,本意不也是要把姜家收进麾下吗。
李小公子既然使的是美男计,他们大可以顺水推舟拿捏姜家。这是天上掉下来的便宜。
怎么主子现在这副做派。
活像个护短的娘家人。
阿芙姑娘已经没了这么久了,这小姨子还不忘护着。
“还愣着干什么。”谢寻看他一眼。
“是。”长松低头退出去。
走到门外,他抬手抹了抹额头,长长出了一口气。
主子这些年活得像个苦行僧,如今沾上姜家这点事,倒像是有了活人味。
.
未时三刻。
李玄烨站在十里亭里。一身湖蓝色的锦袍,腰上玉带扣得整齐,手里托着一个燕子形状的纸鸢。
竹篾削得极薄,举起来能透光。
桃花纸糊得平平整整,连燕尾上两撇黑都描得对称。这是他昨夜出了三倍价钱,把扬州城里手艺最好的老匠人从床上请起来,连夜扎的。
小五子站在一旁,手里提着线拐子。
两人等了一个时辰。
李玄烨起初站在亭中。后来坐在石凳上。再后来他站到亭子边上,看日影从石阶的第三道缝挪到第五道。
湖面上过去七条船。四条打鱼的,两条运货的,一条挂着红布的花船。
“主子。”小五子凑上前,压着声音,“要不……奴才跑一趟姜宅问问?”
李玄烨没出声。
昨日在清越楼,那丫头答应得干脆。一句“一言为定”,还举杯碰了他一下。
结果今日人没来。
李玄烨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长得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