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打起了喷嚏，抽出纸巾擦了几下，不清楚是谁在念叨自己。
刚刚和调查组组长冷艳说明了情况，对方只是提醒他开车小心点就挂了。
车子开出平山县范围，进入邻县，又开了近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约定的位置。
“我到了。”
“您真的来了？”电话里传出的声音明显透着意外。
“既然答应过来，肯定得说话算数。”
“好，好，您稍等。”
几分钟后，从里面走出一个头发几乎全白的老人，弯着背，满脸的皱纹，快速朝着李默站的位置走了过来。
李默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这和他的实际年纪并不相符。
“您好，我是李默。”
“李县长，您好。”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老人叹了一口气，“都过去六年了，真的不想再提起这件事了，孩子毁了，家也毁了，现在就是对付活着，过一天算一天，没啥可求的了，斗不过.......”
李默眉头皱紧，后面的那番话，虽然是牢骚，但未必是歪曲事实，这一年来，他也见识过官场里的事，不是你有理就能行得通，黑和白之间的界限也没有那么明确。
“老哥，还没吃饭吧，我也饿着肚子呢，一起吃口。”
“行，您这么远过来，我请。”
“成。”
李默很痛快的答应了，旁边就有一家小饭馆，两个人走进去，要了两个家常菜，唐晴的父亲要了一杯散酒，菜还没上来，一杯酒就见了底。
“再来一杯。”
第二杯很快接满端过来，菜也很快上来，李默夹了几筷子放进对方的碗里。
“吃点东西，喝酒对身体还是不太好。”
“活一天算一天。”
唐晴父亲还是没动筷子，又喝了一大口，然后看向李默，“李县长，您能这么远过来，我确实很感动，六年前的事，我死心了，不想再折腾了，您就别问了。”
“那唐晴呢？”
李默深吸一口气，“她也能放下吗？她既然选择了报案，就是希望侮辱她的人被绳之以法。”
提到女儿，她的父亲低着头，不停地抽泣，一开始还能控制，后面直接哭出了声，李默看在眼里，一个活了半辈子的男人，这一刻哭得稀里哗啦，让人看着心里就难受。
哭声顿时引来小饭馆老板娘的注意，她拿了纸巾走了过来。
“老唐啊，想开点吧，孩子都那样了，嫂子也需要有人照顾，你要是再倒下了，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李默听完这番话，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唐晴应该是出事了。
老板娘放下纸巾，叹了一口气回去了。
“唐晴出事了？”
老唐擦干眼泪，长出一口气，微微点了点头，“精神不好了，一开始只是做噩梦大喊大叫，后来越来越严重，生活不能自理，不肯穿衣服，总喊脏，没办法只能二十四小时看着，担心她跑出去出事，因为这事劳累过度，媳妇得了脑梗，没法子，我就把她送到精神病院去了，实在是没办法了，哪有做父母的愿意把孩子送到那种地方去。”
“精神病院。”
李默站起身，“我能去看看她吗？”
“行。”
老唐缓缓起身，“我买点东西过去，也有一阵子没过去看她了。”“好。”
老唐买了一些日用品，还买了零食，还有一大袋的爆米花，嘴里念叨着，“孩子就爱吃爆米花，从小就爱吃，给你看看她以前的照片，可招人喜欢了。”
老唐坐在李默的车里，打开手机，这么多年的照片他都留着，每天都要看一遍，每天都觉得这是一场梦，梦醒了，女儿还是以前那样活蹦乱跳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喊着老爸。
“这个是？”
李默停下车，照片上是两个女孩，十几岁的样子，其中胖嘟嘟的是唐晴，唐晴身边站着的女人，身材高挑，短发，眼睛很大，那张脸像极了林婉。
“她啊，小晴的同学，她们关系特别好，叫什么我不记得了。”
“我能拍一张吗？”
“可以。”
李默接过老唐的手机，确实非常像，但不能确定就是，毕竟样貌上相似的人非常多，尤其是十几岁的女孩，样貌上和成年还是会有很大的变化。
李默拍了一张，手机还给老唐，车速随之加快，精神病院位于县城边缘，墙面都是灰白色，漆黑的大铁门将内外隔离，车子停下，老唐拿着东西下车，按程序登记之后进入，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走进去。
“病人情绪还算稳定，还是老规矩，看望可以，不要刺激到病人。”
“好，好。”
老唐弯着腰，努力放轻脚步，朝着角落里走去，李默跟在一侧，在这一刻，父爱在他的眼里被无限的放大，变得不再虚幻，而是极其的真实。
老唐的眼睛里只有女儿，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生怕影响到女儿。
角落里，一个头发披散的女孩坐在那，穿着精神病院的专用病服，正在很专注地玩黏土，身旁堆了好几个，捏的都是小动物的形状，非常精致。
“小晴，爸爸来看你来了。”
老唐缓缓蹲下，打开袋子，“还带了你爱吃的爆米花。”
唐晴缓缓抬头，两眼发直，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的父亲，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老唐的手颤颤巍巍的靠近，手里拿着买来的爆米花，唐晴张开嘴，一口一口的吃，直到嘴巴里塞得满满的，依然没有停下。
“不能再吃了。”
精神病院的工作人员发现了，立刻冲过来，用命令的语气大声喊出来，“8965，马上吐出来。”
唐晴的眼珠子瞪得老大，用力往下吞，但卡住了，表情开始变得异常痛苦。
“吐出来。”
工作人员快速上前，唐晴情绪突然激动，双手胡乱挥舞，工作人员一个人无法将其控制。
“小晴。”
老唐这时吓得脸色惨白，李默猛然从后面抱住唐晴，双手固定住唐晴的肚子，随着连续用力，唐晴卡住的东西终于吐了出来。
“别碰我，别碰我，变态，畜生........”
李默刚刚从后面抱紧唐晴的举动明显刺激到她，她开始大喊大叫，满脸的惊恐，开始扒身上的衣服，“变态，畜生，别碰我，你不得好死。”
“注射安定，其他人离开。”
“小晴，闺女......怪爸没本事，不能收拾那个畜生，爸对不起你.......”
老唐跪在地上，拳头不停落在地上，手指的位置有血渗出，这时被李默一把抓住。
“老唐，你这样没用，如果你真的想帮唐晴，只有一个法子，把当年的事情弄清楚，打开她的心结，如果真的是宋书青对她实施了侵害，那就应该让他受到法律的严惩，不仅是他，还有包庇他的那些人，也都一样。”
老唐抬头，鼻涕眼泪一起流下，他用袖子抹了一把，抓住李默的胳膊，“李县长，您能为我们做主吗？所有的法子都想了，没用，那个畜生有钱，我听人说他姐夫是县里的大人物，公安局法院都归人家管，平头老百姓，斗不过。”
“叫什么名字？”
李默听出这番话里的猫腻，司法独立，一般是受上级司法机关管理，当然县委主要领导对本县司法部门也有一定的掌控权。
老唐抽了一口气，用了很大力气才说出来，“吴......吴明光。”
“是他！”
李默确实没想到，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吴明光的样子，戴着眼镜，举手投足间给人一种文人雅客的感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说出因为看不惯官场的行为选择辞官，当时表现得云淡风轻，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释然。
这一切都是装出来的。
老唐抬头，苦笑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李县长，你还能管吗？”
“能。”
李默深吸一口气，不是随口说说，拉起老唐，“我知道很难，很有可能遭到打击报复，以前我可能也不会管，因为自己没那个本事，自从见过市委的李书记之后，我的想法改变了，李书记说只要是站在老百姓的这一方就无所畏惧，正义必然打败邪恶，只要敢亮剑，黑暗必然会被打破。”
市委书记李威没说这么多，意思差不多，李默当初备受鼓舞，他也听说过这位部队转业回来的干部的经历，自己遇到的那点危险和李书记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谢谢。”
老唐用力点头，满脸的感激，有些不敢相信，“李县长，您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平山县根本没有公正，那些司法干部的心都是黑的，我的女儿遭受无辜侵害，就因为施暴者有钱有势，知情的人担心报复不敢说出来，那些执法的人同样昧着良心，尤其是那个姓洪的，最不是东西，带了不少警察到我们家，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他的那副嘴脸，就是个小人，劝我们别再闹，闹也没用，居然还威胁我们。”
“洪德林？”
“对。”
老唐点头，“就是他。”
“老哥，这是我电话，情况我已经了解，总之我答应你，尽我最大所能把事情查清楚，为了你的女儿唐晴，也是为了正义。”
“谢谢，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