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庄。
日军独立混成第八旅团司令部。
加藤三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的右手边放着一杯茶,左手边是一份刚刚送到的电报,纸面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赞皇以北物资中转站,于今日下午遭八路军主力袭击,守军全部玉碎,物资全部焚毁,中转站已不复存在。”
他把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呼吸很慢,很深。
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走廊里偶尔传来参谋们快步走过的声音,很快又远去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没有人进来点灯,也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进来。
加藤三郎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默念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缓缓坐直身体,伸手拿起桌上那杯茶,灌了一大口。
茶是苦的,早已没了香气。
他把茶杯放回原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山田。”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门外的山田参谋长推门走了进来。
他显然已经在走廊里等了好一会儿了,进门时目光先落在那份电报上,然后移到加藤三郎脸上。
那张脸比平时更加苍白,下颌上冒出了一层短硬的胡茬,眼袋浮肿。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
“旅团长。”
“坐。”
山田参谋长在对面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加藤三郎。
“山田君,四天了。”
加藤三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铁路被炸了,东线运输队被打了,西线骡马队被截了,现在连中转站都被烧了。”
“四天之内,四条补给线全断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山田参谋长脸上。
“你觉得,张子枫现在在干什么?”
山田参谋长沉默了片刻。
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开口。
“旅团长,从时间上推算,张子枫的部队应该还在赞皇以北至元氏之间的区域内活动。”
“打完中转站之后,他们不可能马上跑远,因为他们的行军速度有限,而且带着伤员和缴获物资。”
“如果我们的部队动作够快,现在追击,还有可能咬住他们的尾巴。”
加藤三郎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就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开始释放的凌厉。
“传我的命令。”
山田参谋长立刻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第一,即刻命令赞皇城据点出动所有可用兵力,沿公路向北追击,搜索八路军撤退路线。”
“第二,命令元氏据点、高邑据点各派一个中队,从东西两个方向向赞皇以北合围。”
“第三,命令旅团直属机动大队即刻出发,沿平汉铁路中段向北搜索,切断八路军可能撤退的通道。”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第四,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立即向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发报,报告石家庄方向四天来的损失情况,请求增派兵力。”
山田参谋长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滑动着,把每一条都准确无误地记录下来。
加藤三郎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石家庄周边军事地图前,背着手站了好一会儿。
他的目光从赞皇城出发。
沿公路向北移动,穿过元氏、高邑,一直延伸到平汉铁路中段那片已经被反复标注的区域上。
“张子枫那支部队,打完就跑,跑了就藏,藏好了再打。”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的山田参谋长听。
“你追急了,他跟你绕圈子。”
“你放松了,他又回来捅你一刀。”
“当年我们在华北扫荡了那么多次,从来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对手。”
山田参谋长站起身来,把记录好的命令稿纸放在桌上。
“现在立刻给太原第一军司令部发报。”
“把石家庄方向四天来的全部损失情况写清楚,措辞要急,要重。”
山田参谋长把命令交给站在门口的通讯参谋,后者转身快步跑向通讯室。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远处。
加藤三郎依然站在地图前,背着手。
目光落在那条已经千疮百孔的补给线上。
半个小时后。
另一边。
太原城。
日军第一军司令部。
司令官办公室里,筱冢义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堆着厚厚一摞等待批阅的文件。
但他没有在看文件,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色上。
他这几天一直睡不好。
眼袋比之前更重了,太阳穴两侧的青筋偶尔会跳一下,胸口那阵隐隐的闷痛也始终没有完全消散。
军医来检查过两次,每次都叮嘱他要静养,不能受刺激。
可他没办法静养,更没办法不受刺激。
石家庄方向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坏。
他一直在等那边的最新报告,等着看四天来的混乱到底已经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他的办公桌上还放着几份下午刚送来的情报,关于新二团主力动向的侦察报告、关于平汉铁路中段守备力量的分析、关于石家庄驻军弹药储备的统计。
每一份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
局势正在失控。
“司令官阁下。”
门外传来大岛浩一郎的声音,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急促。
筱冢义男抬起头来。
“进来。”
门被推开,大岛浩一郎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
他走到办公桌前站定,目光先落在筱冢义男脸上,然后移到那份电报上。
“司令官阁下,石家庄加藤旅团长的急电。”
筱冢义男放下茶杯,伸出手来。
大岛浩一郎把电报放在他手里,退后半步,等着他看。
筱冢义男展开电报,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向下移动。
电报写得很详细。
就是关于赞皇以北物资中转站被烧,物资全部焚毁的事。
他的目光在那几行数字上缓慢移动着,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