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一个小时。
筱冢义男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地望向天花板,然后慢慢聚焦在身旁的大岛浩一郎脸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微弱,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缓慢拉动。
“大岛君......第四师团......”
“司令官阁下,您先别说话,好好休息。”
大岛浩一郎的声音温和而克制,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筱冢义男却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他的手臂在颤抖,撑了两次才勉强把自己撑起来。
目光里那种涣散正在被一种新的东西取代。
一种冰冷而锐利的光芒,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正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电报......”
他的声音依然沙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给北平,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发报。”
大岛浩一郎愣了一下。
“司令官阁下,您现在的身体状况......”
“发报。”
筱冢义男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的虚弱正在被一种更加坚硬的东西取代。
“我要投诉第四师团师团长德川好敏。”
“我要让华北方面军把他送上军事法庭。”
大岛浩一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朝通讯室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
显然也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筱冢义男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沉默了很久。
他的呼吸依然有些急促,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已经恢复了那种锐利而冰冷的质地。
半个小时后。
一封加急电报从太原飞向了北平,飞向了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电报的措辞比刚才那份质问更加严厉,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第四师团师团长德川好敏中将,在奉命调至晋省归入第一军作战序列期间。
以推进清风谷作战为名,先后骗取步枪子弹八十万发、机枪子弹三万发、迫击炮弹八千发、粮食三十吨及大量药品装备。
得手后,该部未经请示即擅自撤离高平镇驻地,转移至远离前线的石门镇按兵不动。
该师团自抵达晋省以来,从未对清风谷方向发起任何实质性进攻,所有战报均为编造。
其行为已严重违反军令,贻误战机,浪费军需,实属玩忽职守,欺骗上官,有违皇军军人精神。
恳请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对德川好敏中将展开调查,追究其失职与欺骗之罪。
将其移送军事法庭审判,以正军纪、儆效尤。”
筱冢义男口述完电报内容,通讯参谋的笔尖在纸上飞速移动着,把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地记录下来。
等他念完之后,通讯参谋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抬起头来,等着最后的确认。
筱冢义男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那盏昏黄的煤油灯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发出去。”
“就现在。”
通讯参谋立正应道,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
很快就消失在通讯室的方向。
筱冢义男依然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扇已经重新关上的门上。
他想象着华北方面军的人看到那份电报时的表情。
想象着德川好敏那个满脑子算盘的老狐狸终于要面对他应得的惩罚。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胸口那阵闷痛还没有完全消散。
但此刻他心里的某种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立起来。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
太原城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汽车的引擎声。
很快又消失在夜晚的寂静中。
而在几百里外的石门镇,第四师团的营地里依然灯火通明。
士兵们正在搭设新帐篷,搬运物资箱,构筑简易的防御工事。
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
仿佛他们已经在这里驻扎了很久一样。
德川好敏站在师团部的帐篷门口,望着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群山,沉默了很久。
他并不知道,一封措辞严厉的投诉电报正在从太原飞向北平,也不知道华北方面军的调查可能会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但他心里清楚,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筱冢义男那个人,输不起。
他一定会想办法报复。
德川好敏转身走回帐篷里,在桌边坐下,重新拿起铅笔,在那幅已经画了一半的地图上继续标注着。
他的手指稳稳地握着铅笔,一笔一画,毫不迟疑。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了。
而这场由第四师团导演的闹剧。
还远没有到落幕的时候。
……
与此同时。
北平。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深秋的北平已经透出了几分寒意。
院子里那棵树的叶子落了大半。
剩下的几片在风中瑟瑟发抖。
司令部大楼是一栋三层建筑,窗户窄而高。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偶尔经过的参谋们放轻了的脚步声。
司令官办公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门口站着两名卫兵,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多田骏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今年六十一岁,身材敦实,面容宽厚,颧骨不高。
那目光不算锋利,却带着一种长年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打磨出来的圆融与厚重。
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没有立刻点上,只是在手指间慢慢转着。
然后他伸手拿起那份刚刚送到他桌上的电报,目光从第一行开始缓缓向下移动。
电报是太原第一军司令部发来的,署名是筱冢义男。
多田骏看得很慢。
他的目光在那些措辞激烈的句子上一一停留。
看完了一遍,没有急着放下,又从头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拿起那支在手指间转了很久的香烟,点燃,吸了一口。
烟雾在午后的光线中缓缓升腾。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依然落在那份电报上,沉默了很久。
“有意思。”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
站在办公桌旁边的副官叫佐藤正夫。
是个四十出头的大佐,身材精瘦,面容严肃。
他在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已经干了六年了,见过不少风浪。
但看到这份电报时,他的眉头也微微皱了一下。
“司令官阁下,这份电报……”
“你先看看吧。”
多田骏把电报推到桌子中央,示意佐藤正夫拿起来看。
佐藤正夫上前一步,拿起电报,快速扫了一遍。
他的表情从平静到微皱,从微皱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然后他放下电报,退后半步,目光重新落在多田骏脸上。
“司令官阁下,第一军这是在向华北方面军投诉第四师团?”
“投诉?”
多田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一丝自嘲和无奈意味的弧度。
“何止是投诉,人家要求把德川好敏送上军事法庭呢。”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佐藤正夫没有接话。
他站在原地,等着多田骏继续往下说。
多田骏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然后把手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
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重新梳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当初,是谁点名要的第四师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