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高平镇,第四师团驻地。
清晨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去,营地里已经是一片忙碌景象。
松本茂的第一旅团一天前的夜里已经走了,剩下的三个旅团正在分批装车。
卡车引擎的轰鸣声此起彼伏,骡马被牵出马厩,物资箱被一箱一箱地抬上车厢。
士兵们动作不算快,但胜在有条不紊,像是已经演练过很多遍。
德川好敏站在师团部的帐篷门口,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身后,几个传令兵正在收拾文件箱和地图。
“师团长,太原的物资到了。”
田中正一快步从营地入口方向走来,手里拿着一份签收单,在德川好敏面前站定。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快。
像是在一桩大买卖终于落定之后的那种松弛。
“全部到了?”
“全部到了。”
“步枪子弹八十万发,机枪子弹三万发,迫击炮弹八千发,粮食三十吨。”
“药品若干,一样不少。”
田中正一翻开签收单,一条一条地念着,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司令官这次确实痛快,前天发的报,今天物资就到了。”
“看来他是真的急了。”
德川好敏接过签收单扫了一眼,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转身朝帐篷里走去,边走边道:
“东西到了就好。”
“传令下去,加快装车速度,中午之前全部撤离。”
“高平镇就留给司令官的人慢慢看吧。”
田中正一应了一声,转身朝营地中央走去,扯着嗓子喊了几句。
士兵们立刻加快了动作,原本松弛的节奏变得紧凑起来。
那些装着弹药箱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出了营地大门,沿着事先勘测好的路线朝石门镇方向开去。
上午十点,第四师团的主力部队已经全部离开了高平镇。
营地里只剩下几顶还没来得及拆的帐篷和一堆被遗弃的杂物。
德川好敏是最后一批离开的。
他坐在车里,隔着车窗望着渐渐远去的高平镇轮廓。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对副驾驶座上的田中正一道:
“给太原发报,就说第四师团已奉命完成战前部署,正在向清风谷方向推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发完电报之后,把电台关机。”
田中正一微微侧过头,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明白,师团长。”
车沿着土路朝西北方向驶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远处的山道拐弯处。
高平镇营地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有秋风掠过空帐篷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是一首无人聆听的挽歌。
……
太原城,第一军司令部。
筱冢义男坐在办公桌后面。
面前放着一份刚刚从仓库那边送来的调拨确认单。
物资全部已经装车送往了高平镇。
看完确认单,放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他在等消息。
第四师团那边说今天发起进攻,按照时间推算,现在应该已经打起来了。
他想象着那些炮弹落在清风谷方向的场景。
想象着新二团的防御工事在炮火中崩塌,想象着张子枫终于尝到被碾碎的滋味。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下午两点。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通讯参谋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表情。
他在办公桌前立定。
敬了一个军礼,声音有些发紧。
“报告司令官阁下,第四师团发来电报。”
筱冢义男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念。”
通讯参谋展开电报,清了清嗓子,念道:
“第四师团已完成战前部署,部队正在向清风谷方向推进。”
“预计将于今日傍晚抵达预定进攻位置。”
“后续战果将及时上报。”
筱冢义男听完,点了点头。
这个进度在预料之中。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通讯参谋出去。
通讯参谋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犹豫什么。
“还有事?”
筱冢义男的目光微微一凝。
通讯参谋咽了口唾沫,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
“司令官阁下,第四师团的电报不是从高平镇发来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筱冢义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第四师团的驻地不在高平镇吗?”
通讯参谋摇了摇头。
“不清楚,电报上没有解释原因。”
筱冢义男沉默了片刻。
然后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
“给我接高平镇,第四师团驻地。”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回应,然后是转接的等待音。
等待音持续了很久,久到筱冢义男的眉头越皱越紧。
最后,接线员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丝歉意和迟疑。
“报告司令官阁下,高平镇那边的线路不通,无人接听。”
筱冢义男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继续呼叫。”
“哈依。”
电话挂断之后,筱冢义男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他背着手站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在快速盘算着什么。
“来人。”
他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声。
一个参谋快步走了进来。
“派一支侦察小队去高平镇,看看第四师团的营地现在是什么情况。”
“天黑之前回来报告。”
参谋立正应道,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傍晚时分,侦察小队回来了。
带队的军曹在办公室门口立正站好时,脸上还带着一路疾驰的疲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报告司令官阁下,高平镇营地已经空了。”
军曹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尽量保持平稳却依然藏不住的报告意味。
“帐篷拆了大半,剩下的几顶也空了。”
“物资仓库里什么都没有,连一粒米都没留下。”
“地面上有一些散落的杂物,看不出撤离的方向。”
筱冢义男坐在桌后面,一动不动地听完了军曹的汇报。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注视下缓缓崩塌。
“空了?”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平稳得有些异常。
“一个师团,两万多人,说空就空了?”
军曹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只知道他看到的是空荡荡的营地和满地狼藉的杂物。
至于那些人去了哪里。
他不敢妄加揣测,更不敢在司令官面前多嘴。
筱冢义男沉默了很久。
久到军曹开始怀疑司令官是不是已经忘了自己还站在这里。
然后他听到筱冢义男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清晰可辨的寒意。
“去查。”
“查第四师团去了哪里,走的是哪条路,带走了多少东西。”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军曹立正应道,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