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通讯员已经出发了。”
魏大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旅长那边应该很快就能收到信。”
张子枫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目光依然落在那张写着下一步的纸上。
魏大勇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太确定该不该开口。
“想问什么就问。”
“团长,您说鬼子这次撤了,还会再来吗?”
张子枫放下粥碗,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安静的丘陵上。
“会。”
他的声音不高,但笃定。
“筱冢义男那个人,输不起。”
“两个旅团被打退了,他一定会想办法调集更大的兵力。”
“下次来,可能就不止两个旅团了。”
“那咱们怎么办?”
“练。”
张子枫的目光收回来,落在桌上那张纸上。
“趁着他们还没来,把部队练得再强一些,把工事修得再牢一些,把弹药储备得再足一些。”
“等他们下次来的时候,让他们再退一次。”
魏大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张子枫重新端起粥碗,慢慢地喝了起来。
窗外,训练场上已经传来了各连连长喊口令的声音。
而在几十里外的山道上。
那匹从清风谷出发的快马正沿着土路快速向旅部方向奔驰。
通讯员坐在马背上。
马蹄声在山道上有节奏地回荡着,惊起了路旁灌木丛中的几只飞鸟。
又过了几个小时。
那匹马终于跑进了386旅旅部驻地所在的村子。
通讯员翻身下马,快步穿过村道。
在指挥室门前停下脚步,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通讯员推门走进去。
陈旅长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水,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分新送来的侦察报告。
看到通讯员进来,他放下碗,目光落在那人脸上。
“张子枫的信?”
“是,旅长。”
“团长让我亲手交给您。”
通讯员从怀里掏出那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双手呈上。
陈旅长接过信,拆开封口,展开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缓慢移动着,看到击落敌机十三架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看到鬼子已全线撤退时,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然后重新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陈旅长没有再多问。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那封信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回去告诉张子枫,让他继续盯着南面方向,别放松警惕。”
通讯员立正敬礼,转身快步走出了指挥室。
马蹄声很快又在村道上响起,朝着清风谷的方向渐渐远去。
陈旅长坐在桌边,又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投向南方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空。
十三架飞机,两个旅团被击退。
这一仗打出来的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边。
拿起铅笔在一张新的电报稿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朝门口喊了一声。
“通讯员!发报!”
……
太原城。
第一军司令部。
筱冢义男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几份刚刚送到的战损统计。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页纸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击着,节奏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沉郁。
那几页纸上的数字并不复杂。
两个旅团,步兵损失超过两千人,其中阵亡约九百人,负伤及失踪约千余人。
装备损失同样惨重,机枪、掷弹筒、弹药辎重在清风谷外围被炮火摧毁的数量超过了作战前的三分之一。
而在这些数字旁边,还附着一份来自机场航空大队的报告。
第三波空袭损失轰炸机三架,第四波空袭损失三架。
另有数架不同程度受损,短期内无法恢复作战状态。
大岛浩一郎站在办公桌前,看着司令官那副沉默的样子,没有急着开口。
他知道有些时候不需要说什么,等着就好。
“大岛君。”
筱冢义男终于开口了。
“你说,清风谷那个张子枫,到底是从哪里搞到的那些武器?”
大岛浩一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把这个问题又掂量了一遍。
“司令官阁下,从目前的战场情报来看,新二团装备的88毫米高射炮和150毫米重型榴弹炮均为德制装备。”
“德制装备出现在八路军手中,最大的可能……是通过第三国渠道获取的。”
“比如经由苏联从欧洲转运,或者通过租借法案的某些漏洞流入。”
“漏洞……”
筱冢义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一个漏洞,让八路军的一个团装备了高射炮和重型榴弹炮。”
“这个漏洞可真够大的。”
他重新拿起那份战损统计,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通知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第一军近期暂不对清风谷方向发动大规模地面进攻。”
“原因,兵力损耗过大,需要休整补充。”
大岛浩一郎微微一愣,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是,司令官阁下。”
“我这就去起草报告。”
“另外。”
筱冢义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把清风谷新二团的装备情况写清楚。”
“88毫米高射炮,150毫米重型榴弹炮,清一色的美式步兵武器。”
“这些内容不要省略。”
大岛浩一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司令官阁下,这些内容如果如实上报……”
“如实上报。”
筱冢义男的声音不高,但坚定。
“他们已经看到了我们的失败,既然看到了,就没有必要藏着掖着。”
“如实上报,让上面那些人自己判断,清风谷到底值不值得继续打。”
大岛浩一郎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太原城。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汽车驶过的引擎声,很快又消失在夜晚的寂静中。
而在几十里外的清风谷,训练场上已经空无一人。
各营的战士们已经吃过晚饭,正在营房里休息。
谷口的哨兵站在高处,目光投向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丘陵地带。
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灰色光晕,安静得像一幅画。
张子枫坐在团部的木桌后面。
他面前放着那张已经画满了圈和箭头的地图,旁边摊着几张记录战损和弹药消耗的纸。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标注着高射炮位置的点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铅笔在那些点旁边写下几行小字。
“高射炮十一门,其中六门为后期补充,尚余五门来自首次部署。”
“弹药消耗约为三分之二,剩余高炮弹药约八百发。”
“重型榴弹炮弹药消耗过半,剩余约七百发。”
“迫击炮弹药储备较为充足。”
写完之后他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屋顶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木梁上。
二十一万点功勋,十三架飞机,两个旅团被击退。
这一仗打出来的结果,足以让鬼子在一段时间内不敢轻举妄动。
而这段时间,就是新二团重整旗鼓、再进一步的关键窗口。
他吹灭了煤油灯,站起身来,走到门口。
远处的丘陵地带在月光下静静延伸着,空荡荡的,像是从来没有被战火侵扰过。
张子枫站在门口,望着那片安静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
在黑暗中摸索着躺下。
把枕头垫在脑袋下面,很快就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