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北面那一路......”
王二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他们在撤退吗？”
张子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些原本停留在原地的队伍确实正在缓慢地向后移动，虽然速度不快。
但整体确实在向后撤退，而不是在向前推进。
“他们在撤。”
张子枫的声音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们看到南面前队被全歼之后，已经不再打算继续进攻了。”
“通知各营，保持警戒，不要追击。”
“让张顺继续保持观察，如果鬼子撤退到一定距离就停止炮击，节省弹药。”
命令传达下去之后，清风谷重新安静了下来。
前沿阵地上，一营的战士们依然保持着警戒状态，但紧绷的肌肉已经开始逐渐松弛下来。
又过了大约两个小时。
北面那一路鬼子已经撤退到了距离清风谷至少十公里以外的位置。
南面的后队也已经被炮火压得无法前进，跟着前队的脚步也在缓缓向后退却。
张子枫站在团部门口。
望着远处那些正在远去的队伍轮廓，沉默了很久。
“团长，鬼子撤了。”
魏大勇走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真的撤了。”
张子枫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团部。
他在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铅笔，在地图上标注了几个数字。
暂时把鬼子给打退了。
……
夜色降临。
从清风谷外围撤回的独立混成第6旅团残部正在山道上缓慢前行。
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步兵扛着枪低着头走，后面的伤兵被担架抬着。
低声的呻吟声偶尔在队伍中响起，很快又沉没在杂乱的脚步声里。
山本茂少将骑在马上。
他的目光望着前方漆黑的夜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队伍在清风谷外围折损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兵力。
西侧通道那场伏击把第9联队的先头部队打掉了大半。
南面那一路的前队更是直接被全歼在了谷口外围的开阔地上。
两路合围的钳形攻势还没合拢，就被那只蛰伏在山谷里的猛兽一口一口地撕碎了。
他沉默地骑着马，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白天那些画面。
西侧通道里被炮火塌方堵住后路、被机枪成片扫倒的士兵。
南面开阔地上连像样的抵抗都没能组织起来就被全歼的先头部队。
还有那些在远程炮火中不断被炸散、始终无法重新整队的散兵线。
每一幕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记忆里。
他身后不远处，队伍中段的一辆马车旁边，几个通讯兵正围着一部电台忙碌着。
“旅团长，电台准备好了。”
通讯兵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山本茂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那部电台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给太原司令部发报。”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第一，今日作战情况汇报。”
“第二，我军于清风谷外围遭遇敌军强力阻击，敌军拥有大量远程火炮及高射炮，火力密度远超八路军常规部队。”
“第三，敌军指挥官张子枫已于清风谷方向部署重型炮火，形成严密防御体系。”
“我部在试图接近谷口时遭遇猛烈炮击和交叉火力，步兵损失严重，进攻受挫。”
“第四，请求司令部协调航空大队，在最短时间内对清风谷实施第三轮大规模空袭，以摧毁敌炮兵阵地及核心防御设施。”
“如无空中支援，地面部队无法有效突破敌军防线。”
通讯兵的手指在电键上快速跳动起来。
他发完一段停下来等待确认，然后再发下一段。
山本茂坐在马背上，听着那些电键声在夜风中断断续续地飘散开来，目光依然望着前方那条漆黑的山道。
他知道这份电报意味着什么。
三个联队被全歼之后，第一军已经没有多少机动兵力可以继续投入了。
如果这一仗也打不赢。
司令部的态度必然会发生转变。
电报发完最后一组编码时。
通讯兵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开口。
“旅团长，电报已发出，正在等待确认。”
山本茂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只是轻声催了一下马，继续沿着山道向前走。
一个小时后。
太原城。
第一军司令部，司令官办公室。
筱冢义男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几份送来的战场报告，还有一份刚刚译出的加急电报。
大岛浩一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份刚刚抄录完毕的译电稿，脸色不太好看。
筱冢义男接过译电稿时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完一遍没有放下，又从头看了一遍。
确认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然后缓缓放下译电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炮火加高射炮，再加谷口防线，张子枫这是把清风谷变成了一座堡垒。”
大岛浩一郎斟酌着措辞，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
“山本旅团长的请求不是没有道理。”
“仅靠地面部队正面强攻，确实很难突破这样的防御体系。”
“但如果能先摧毁他们的炮兵阵地，空袭之后再进行一次总攻，情况可能会有根本性的改变。”
筱冢义男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不快不慢，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大岛浩一郎站在一旁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安静地等着。
他知道司令官正在做决定，而司令官做决定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断。
过了好一会儿。
筱冢义男睁开眼睛，目光重新落在那份译电稿上。
“大岛君，航空大队那边还有多少飞机能出动？”
大岛浩一郎没有犹豫，他显然已经在脑子里提前算过这个数字了。
“第二波空袭之后，机场现存可出动轰炸机约二十余架，另有少量侦察机和战斗机。”
“如果全部投入第三波空袭，总架次大约在二十五架左右，低于第二波空袭的规模。”
“但依然可以形成有效的火力覆盖。”
“如果第三波空袭依然无法摧毁清风谷的防御体系呢？”
大岛浩一郎沉默了片刻。
他显然也想过这个问题，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措辞来表述那个答案。
“那就只能暂时停止进攻，等待后续增援到达后再作打算。”
筱冢义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重新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
“那就准备第三波空袭吧。”
大岛浩一郎立正应道，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
筱冢义男依然坐在办公桌后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摇把。
“给我接太原机场，航空大队长佐藤一雄。”
片刻之后，电话接通了。
佐藤一雄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依然保持着那种职业性的平稳。
“司令官阁下，请问有什么指示？”
“第三波空袭，明天上午之前完成准备，目标清风谷。”
“重点摧毁他们的炮兵阵地，地面部队需要空中支援才能继续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