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枫站在原地。
目光落在那片被炮火和子弹反复蹂躏过的谷地上。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19联队,号称华北方面军攻坚能力最强的部队之一。
从进入伏击圈到全军覆没,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
火力优势加上地形优势,再加上精准的战术执行,这场仗打出来的效果比预想中还要好。
他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
一个小时的时间,炮击持续了大约三十分钟,步兵的子弹消耗量也不算小。
但换来的是第19联队主力被全歼的战果,这场仗打得值。
他转身朝谷口外侧的炮兵阵地走去。
张顺正蹲在一门迫击炮旁边,用一块破布擦拭着炮管上的尘土。
看到张子枫走过来,他站起身来立正敬礼。
“团长。”
“张顺,炮弹消耗了多少?”
“两个连队加起来,打了大约三百六十发。”
“不算多,还在计划的范围内。”
张子枫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些正在收拾装备的炮手身上。
他们的动作依然利索,虽然打了一场硬仗,但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疲惫。
“抓紧时间收拾,准备转移。”
“洼天沟这边的仗打完了,接下来还要看红梅谷那边的情况。”
“如果二营和三营那边进展顺利,我们这一仗就算真正打赢了。”
张顺应了一声,转身朝炮手们喊道:
“动作快点!”
“炮管收好,炮弹装箱!”
……
与此同时。
红梅谷。
这里的地形,比洼天沟更加险峻。
李铁趴在北侧山坡上的一块岩石后面,手里的望远镜已经在眼前举了将近两个时辰。
北侧山坡的植被比南侧稀疏一些,但岩石嶙峋,错落间刚好形成足够多的天然掩体。
二营的战士们散布在他身后的缓坡上,每个人都趴在自己选定的位置里,一动不动。
有的趴在几块碎石之间的缝隙里,有的藏在半人高的灌木丛后面。
有的干脆平贴在几道天然的土坎背后。
从谷底往上望去,北侧山坡看起来空无一人,只有岩石和野草在风中静默。
红梅谷和洼天沟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那种狭长的通道感,反而更像一个被两侧山壁夹出来的漏斗。
入口处开阔,越往深处走越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捏紧。
最窄的地方在最深处,那里是一道天然的隘口,宽度不过两米,两侧是几乎垂直的岩壁,上面长满了青苔和藤蔓。
隘口就是他们预设的绞索。
只要把鬼子放进这道漏斗,等他们走到最深处再收口。
三千多人挤在越来越窄的谷地里,前后堵住,两侧夹击,那就是真正的关门打狗。
李铁的目光从隘口方向缓缓收回,扫向谷口方向。
谷口两侧各有一处不高的土丘,土丘上长着密密匝匝的灌木,此刻正有战士埋伏在那里。
那是四连的位置,由刘辉安排的,任务是等鬼子全部进谷之后封锁退路。
他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光线开始变得柔和。
“营长,侦察兵回来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李铁身后传来。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战士正猫着腰从山坡后面爬上来,脸上满是尘土,嘴唇干裂。
李铁放下望远镜,侧身让出位置,那战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
“鬼子到了。”
李铁的手指在岩石表面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多少人?”
“队形怎么样?”
“先头部队大约一个中队,走得很慢,像是在探路。”
“后面跟着大队,拉开了很长,估计全联队都在。”
侦察兵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奔波而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鬼子沿途放了不少侦察兵,每隔几百米就派两个人往两侧山上摸。”
“但红梅谷两侧山势太陡,他们往上爬了一段就回去了,应该没有发现什么。”
“确定没有发现?”
“确定。”
“我们躲在北侧那条干水沟里,鬼子侦察兵离我们最近的时候不到五十步,但他们没有往沟里看。”
李铁沉默了片刻,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整条谷地的地形和伏击布局。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拍了拍那侦察兵的肩膀。
“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侦察兵应了一声,猫着腰又退回了山坡后面。
李铁重新举起望远镜,对准谷口方向。
他看到谷口外面的山道上出现了一排人影,正沿着土路缓缓移动。
那些人影走得很慢,步伐不像是在行军,更像是在试探。
走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端着枪,目光不停地在两侧山坡上来回扫视。
虽然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例行公事的敷衍,但至少证明这支联队的警惕性比第19联队要高一些。
李铁的目光越过先头部队,落在更远处那些正在从山道拐弯处源源不断涌出来的后续部队身上。
他默默数着人数,一个中队,两个中队,机枪中队,掷弹筒小队,辎重队……
第239联队,果然如情报所说。
是一支擅长山地穿插和快速突袭的精锐部队。
他们的行军速度虽然不快,但队形保持得很好,不像第19联队那样松散。
骡马和步兵之间的间距均匀,辎重车的位置也恰到好处,既不会拖慢前队,也不会被甩得太远。
李铁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精锐更好,精锐意味着他们对自己的战斗力有足够的信心。
有信心就不容易怀疑前面会有一个精心布置的口袋等着他们。
先头部队开始进入谷口了。
那些人走得更慢了,似乎在仔细观察两侧的山势。
有人停下来朝北侧山坡上张望,目光正好扫过李铁所在的这片区域。
李铁的身体纹丝不动,他知道那鬼子看不到他。
他选的位置是几块岩石交叠形成的天然缝隙,从外面看就是一片阴影。
那鬼子看了片刻,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又继续往前走了。
先头部队慢慢深入谷地,越走越窄,越走越安静。
紧接着,主力部队也开始进入谷口。步兵、机枪手、掷弹筒手、后勤人员。
一队接一队,正一点一点地灌进这道越来越窄的漏斗里。
李铁的目光依然锁定在那些鬼子身上。
他看到一个骑着马的军官走在队伍中段,那人的肩章上标着大佐军衔,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地图。
他不急着动手,他要等。
等最后一个鬼子越过谷口。
等前后都失去了退路再收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先头部队已经走过了谷地中段,继续向隘口方向推进。
主力部队正在源源不断地涌入谷地,队形在狭窄的通道中逐渐拉长。最后面那些驮着弹药箱的骡马也越过了谷口。
李铁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转头,对身后几米外另一个隐蔽处的通讯员做了个手势。
那通讯员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悄无声息地沿着山坡向侧后方退去,去向刘辉传达信号。
同样的暗号,也在南侧山坡上同步传递着。
刘辉正趴在南侧山坡中段一处灌木丛后面,他的位置比李铁略低一些,但视野同样开阔。
他看到北侧山坡上传来的暗号手势时,手指在枪托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微微侧身,对自己身后隐在灌木阴影里的通讯员低声道:
“传令下去,各连准备。”
“等枪声一起,谷口的四连立刻封住退路。”
“隘口这边,按原计划。”
通讯员点了点头,沿着山坡后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