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发炮弹在丘陵顶端炸开时。
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那寂静来得突然,像有人猛地捂住了整片战场的耳朵。
枪声停了,炮声停了。
张子枫手里的望远镜始终没有放下。
硝烟正在缓缓向上升腾,像一层厚重的灰布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慢揭开。
透过那层正在消散的烟幕。
他看到山崎大队阵地的轮廓正在一点点变得清晰。
惨烈。
比他预想的还要惨烈。
环形阵地的战壕已经不成样子了。
靠近前沿的那段战壕几乎被夷为平地,壕壁上被炸出好几道大口子。
掩体大多坍塌了,只剩几堆散落的泥土和碎石。
几面膏药旗歪歪斜斜地插在土堆上,旗面被弹片撕成了条,在若有若无的风中无力地垂着。
到处都是尸体。
鬼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地铺满了战壕内外。
有的趴在壕壁上,有的仰面倒在弹坑里,有的保持着半蹲姿势,像是还未来得及站直就被爆炸吞没了。
那几处机枪火力点已经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堆扭曲变形的金属残骸和散落的弹壳。
还有人在动。
战壕深处,有几个鬼子兵正拖着受伤的同伴往后方爬。
他们的动作极其缓慢,在沟壑和弹坑之间艰难挪动,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不远处的一个弹坑里。
两名鬼子背靠背坐着,手里握着一支枪,枪口朝外。
但他们的眼神是涣散的,像两个刚从噩梦中惊醒的人,还没分清哪边是现实哪边是梦境。
张子枫放下望远镜,轻轻吐出一口气。
三轮炮击,一百二十多发炮弹,效果比他预想中还要好。
鬼子的迫击炮阵地被端了,机枪火力点被拔了,环形阵地被炸出了缺口,防线已经四分五裂。
他转过身,朝山坡下看了一眼。
魏大勇正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手里端着一支P40冲锋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王二牛带着一营潜伏在炮兵阵地侧后方的树林边缘。
从那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片压低的草叶和偶尔晃动的枪管。
“和尚。”
张子枫喊了一声。
魏大勇放下枪,快步跑到他身边。
“去告诉王二牛,可以行动了。”
张子枫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从北侧那个缺口摸上去,动作要快,不要在坡地上停留。”
“是!”
魏大勇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山坡上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而在张子枫身后大约二十步的位置,李云龙还站在那处高地上,手里的望远镜几乎贴在眼睛上。
他从张子枫下令炮击的那一刻起就没放下过望远镜,整个人杵在那里,一动未动。
他的嘴巴张着,一开始只是一个微小的弧度。
但随着三轮炮击依次落下,那个弧度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他的眼珠子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远处丘陵顶端不断炸开的火团和腾起的黑烟。
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直到硝烟渐渐散去,丘陵顶端的景象重新变得清晰。
李云龙才缓缓放下望远镜。
“他娘的……”
李云龙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
“他娘的,这是打仗还是犁地?”
他的声音不大,但站在他旁边的陈旅长听得清清楚楚。
陈旅长也放下了望远镜,但他没有说话。
他依然站在那处高地上,背着手,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被炮火翻犁过无数遍的丘陵上。
陈旅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一种极力压抑着才能不被旁人察觉的光芒在微微闪烁。
他见过炮击,从红军时期到现在,他见过无数次炮击。
但他从来没有在自己的部队里见过这样的炮击。
二十门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落地的时间误差不超过两秒。
覆盖范围之精确、火力密度之大。
在他漫长的戎马生涯中还是头一遭。
他想起张子枫在坡顶上说的那番话。
炮击这一环,是关键。
要快,要狠,要准。
三轮齐射之后,鬼子的防御体系就会崩溃。
当时他还觉得这小子说得有点太满了。
可现在亲眼看着那片阵地在炮火中一点点化为废墟。
他不得不承认,张子枫说的都是对的。
“旅长。”
李云龙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比刚才低沉了一些,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张子枫的炮,打得也太猛了。”
“他这新二团的火力,比老子独立团强十倍都不止。”
陈旅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知道李云龙心里在想什么。
那种既佩服又嫉妒、既想夸几句又拉不下脸来的复杂心思。
他太熟悉了。
就在这时。
山坡下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子枫转头看去。
只见王二牛已经从树林边缘跃了出来,带着一营的战士们沿着沟壑快速向丘陵方向推进。
他们的动作极快,压低身体。
丘陵顶上,那些残存的鬼子显然也察觉到了危险的逼近。
战壕深处传来几声嘶哑的呼喊,几个鬼子兵从弹坑中爬起来试图冲进战壕边缘的掩体。
但他们的动作太慢了,腿脚发软,有的刚站起来就跪倒下去。
显然是在炮击中受了伤或者震晕了头脑,还没来得及恢复。
王二牛带着一营过了丘陵北侧那道被炮火撕开的缺口。
他们冲进战壕时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残存的鬼子要么还在弹坑里没能爬出来,要么刚举起枪就被密集的子弹扫倒。
有几个试图举枪射击的鬼子兵甚至还没来得及瞄准就被打翻在地。
张子枫站在山坡上,通过望远镜看到王二牛带着一营的战壕里快速推进。
一营的战士们分工明确,前队负责清剿,后队负责掩护,配合得干净利落。
他放下望远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训练场上的汗水没有白流,战场上见真章。
山崎大队的残兵很快被压缩到了丘陵顶部最后一片相对完好的区域。
那里还残留着半截环形工事和几处尚未完全崩塌的掩体。
残存的那些鬼子躲在里面,拼命还击。
王二牛没有急于强攻。
他一挥手,一营的战士们立刻散开,呈扇形包围了那片区域。
轻重机枪架在有利位置封锁住了鬼子所有的退路。
几名射手找好位置开始向那些掩体射击孔里精准点射。
随着枪声停了后,山崎大队的阵地彻底安静了下来。
陈旅长站在那处高地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战场。
他看到一营的战士们在阵地上散开,开始清理每一处战壕和掩体。
“拿下来了。”
陈旅长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