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就继续走吧。”
陈教授撑着树干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双腿。
队伍重新出发，沿着山路继续向上攀登。
后面的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段甚至需要抓着路边的树根和藤蔓才能通过。
张子枫走在队伍最前面，遇到特别险峻的地方就停下来，伸手拉一把后面的战士。
魏大勇走在队伍最后面。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确认没有异常情况，才继续跟上队伍。
又走了大约一个小时，队伍终于翻过了那道山梁。
当最后一个人踏上山顶时，前方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片宽阔的山谷，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都要大。
谷底地势平坦，一片依着山势开凿的窑洞。
谷底中央是一片用碎石铺成的广场，广场上有战士在操练，口号声顺着山风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更远处的几处高地上架着哨塔，塔顶有人影在来回走动。
山谷的四周都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他们脚下这条山路可以进出。
最让张子枫注意的是。
半山腰那排最大的窑洞上方，一面红旗正迎风招展。
“团长，咱们这是到了？”
魏大勇走到张子枫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但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到了。”
张子枫的目光落在那面红旗上，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这就是总部驻地。”
队伍沿着山路缓缓而下，进入了那片山谷。
脚下的路从土石混杂变成了碎石铺就的平整路面。
几个穿着军装的干部从窑洞里走出来，站在路边，目光落在这支风尘仆仆的队伍上。
他们有的手里还拿着文件，有的刚刚摘下眼镜，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惊动，放下手头的工作出来迎接。
“张团长！”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张子枫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灰布军装的中年人正大步朝他走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那人身材中等，面容敦厚，正是他之前在旅部见过的张参谋。
“张参谋！”
张子枫快步迎上去，两人在路中间相遇，同时伸出手，用力握在一起。
“好小子！”
张参谋上下打量着张子枫，目光里满是赞许和感慨。
“一路上辛苦了！”
“旅长前几天就收到了消息，说你们已经过了河南边界，让我赶来总部，做好接待准备。”
“大伙儿都在盼着你们呢！”
“路上确实吃了些苦头，但总算把人安全送到了。”
张子枫侧身让开，朝队伍中段的陈教授招了招手。
陈教授在两个战士的搀扶下走上前来，虽然满脸疲惫，但精神头还不错。
他今天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虽然衣服上沾了不少尘土。
“这位就是陈教授。”
张子枫介绍道。
张参谋连忙上前一步，郑重地朝陈教授敬了个礼。
他的动作标准而有力，目光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意。
“陈教授，您辛苦了！”
“总部已经做好了接待安排，请您跟我来，先去休息。”
陈教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客气话。
他知道在这种地方，客套话反而显得多余。
他只是伸出手，和张参谋握了握，然后目光越过张参谋的肩膀。
落在半山腰那排窑洞上，停顿了片刻。
张参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笑，低声道：
“陈教授，总部给您安排了一间单独的窑洞，安静。”
“您写东西方便。”
陈教授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但嘴角那一丝细微的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参谋转头对身后的一个年轻干事吩咐了几句，那干事连忙跑上前来，引着陈教授朝窑洞走去。
两个战士依然搀扶着陈教授，直到他走到那间窑洞门口才松开手，退到一旁等着。
陈教授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过身来，朝张子枫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两人目光相遇。
陈教授微微点了点头，那是一个无声的致谢，也是一声无声的告别。
然后他转过身，撩开门帘走了进去。
张子枫站在原地，目送着陈教授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感觉到。
从上海出发那天起就一直压在心头的这块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魏大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也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间窑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团长，咱们是不是也该找个地方歇歇了？”
张子枫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走，先安顿下来再说。”
张参谋在旁边听到了这话，笑着插嘴道：
“张团长，你们的住处也安排好了。”
张子枫转身朝队伍招了招手，警卫排的战士们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他们的脸上虽然还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这些战士大多数都是第一次来到总部驻地，看到窑洞也是很是好奇。
“弟兄们，就是那排窑洞，自己挑，自己收拾。”
张子枫朝山脚方向指了指。
“放好东西之后，到广场上集合，清点人数，检查装备。”
“今晚好好休息。”
战士们应了一声，纷纷扛着行囊朝那排窑洞走去。
一时间山脚下响起一阵说笑声和脚步声，还有人互相开着玩笑。
魏大勇没有急着去挑住处，他跟在张子枫身边，压低声音道：
“团长，明天一早什么安排？”
张子枫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明天一早，去见总部的首长们，汇报这次任务的详细情况。”
“你也去，有些细节你比我清楚。”
魏大勇愣了一下，随即挺了挺胸膛，但随即又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
“首长们……我一个大老粗，见了首长该说什么？”
“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实话实说就行。”
“首长们不是那种讲究虚头巴脑的人。”
张子枫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去收拾你的住处吧，顺便看着点那些小子，别让他们太闹腾。”
魏大勇应了一声，转身朝那排窑洞走去。
张子枫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扫过整个山谷。
他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又慢慢吐出来，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安宁。
从上海出发到现在，他带着三十个人穿过千里敌占区，假扮过鬼子军官，闯过无数关卡，躲过追捕，翻山越岭走到这里。
这一路上经历的那些惊心动魄的时刻。
此刻回想起来，竟然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遥远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