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枫心里微微一动,脸上却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遗憾。
“那倒是可惜了,这一路多亏中村君的照顾。”
中村笑了笑,目光不着痕迹地朝第二辆卡车扫了一眼。
“阁下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
“倒是那位少将阁下,这一路一直没有露面,想必是在车里休息吧?”
张子枫脸上没有任何波动,语气依旧从容。
“少将阁下年事已高,长时间乘车确实疲乏。”
“况且他本来就不喜欢多话,这一路上都在闭目养神。”
中村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但他的目光还是在那辆车上多停留了一瞬。
张子枫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恰到好处地挡在了中村和那辆车之间。
“中村君,这一路多谢了。”
张子枫伸出手,姿态大方。
“如果日后有机会在徐州见面,我请你喝酒。”
中村伸手和他握了握,笑容真诚了许多。
张子枫看了一眼天色,然后对中村说道:
“天色不早了,中村君还要赶路,我们就此别过吧。”
中村也抬头看了看天空,点点头。
“阁下说得对,我们确实该出发了。”
“祝阁下和少将阁下旅途顺利。”
两人互相点了点头,中村转身走回自己的队伍。
很快,那几辆卡车重新启动,沿着公路向东驶去,扬起一片尘土。
张子枫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支车队渐渐远去。
直到最后一辆卡车的轮廓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他才转身回到自己的车上。
“团长,那鬼子说什么了?”
魏大勇问道。
“没什么,就是在路上遇到,顺路而已。”
张子枫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前方的公路上。
“现在他们走了,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
魏大勇点点头,踩下油门,卡车继续向前驶去。
接下来的路确实好走了很多。
出了丘陵地带,地势变得开阔平坦,公路两侧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村落,视野极为通透。
这种地形虽然容易暴露。
但也意味着不便于伏击,对于假扮成鬼子的他们来说反而是好事。
卡车在公路上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沿途没有再遇到任何关卡和盘查。
偶尔有几辆牛车迎面而来,远远看到鬼子的军旗和卡车。
就赶紧躲到路边或者拐进小道,连正眼都不敢多看一眼。
张子枫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地图,低头研究着前面的路线。
从宿州往西北方向走,大约两天能进入河南境内。
到了河南,距离太行山根据地就不远了。
“和尚,前面有个岔路口,往左拐。”
张子枫指了指前方。
魏大勇应了一声,到了岔路口时打了个方向盘,卡车驶上了左边那条路。
这条路比之前走的主干道窄一些,路面也更坑洼,车速不得不降下来。
“团长,这条路不好走啊。”
魏大勇一边小心地避着坑洼,一边嘀咕道。
“难走也得走。”
张子枫的目光没有离开地图。
“大路上关卡太多,走小路虽然慢一些,但安全。”
魏大勇点点头,不再抱怨,专心致志地开车。
第二辆卡车紧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前行。
车厢里的战士们抱着枪,随着车辆的起伏摇晃着身体,谁也没有抱怨。
陈教授坐在第二辆卡车的副驾驶座上,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
虽然路上颠簸,但比起前几天靠两条腿赶路,坐在车里的感觉已经好太多了。
他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的道路。
这个年轻人,真是胆大包天。
假扮鬼子军官,让一个真正的鬼子中队长亲自开路护送。
这种事情,换了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想出来,更不敢去做。
可张子枫不仅想出来了,还做了,而且做得天衣无缝。
陈教授想起刚才那个中村朝这边张望时的眼神,心里明白。
那鬼子未必完全没有疑虑。
只不过张子枫在前面挡着,把这疑虑掐灭在了摇篮里。
陈教授轻轻吐出一口气,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外面的田野上。
这片土地,正在被异族践踏。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学问、自己的研究。
带到北方的根据地去。
给那些正在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增加一份力量,多一种破译敌人密码的可能。
“陈教授,前面有情况。”
驾驶座上的班长突然开口,声音很低,但很警惕。
陈教授身体微微前倾,透过挡风玻璃朝前方看去。
只见前方的路中间横着一根粗重的木杆,旁边站着几个穿着黑色短打的人影,正朝这边张望。
木杆旁边还停着一辆破旧的马车,车上堆着几袋粮食。
那几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伪军。
他们没有穿军装,手里拿的也不是制式步枪,而是一些杂牌武器。
陈教授的心微微一紧。
土匪,还是民团?
他还没想明白,前面那辆卡车的刹车灯突然亮了。
班长老王立刻也踩下刹车,两辆卡车一前一后停了下来,保持着十米左右的间距。
魏大勇踩下刹车后,转头看向张子枫。
张子枫没有急着下车,而是透过挡风玻璃仔细观察着前方的那些人。
六个,不,七个。
路边那辆马车后面还藏着一个,手里端着一把枪,枪口有意无意地对着公路方向。
土匪。
张子枫的判断迅速而准确。
他们的装备太差,没有统一的服装,每个人手里拿的枪都不一样。
这种情况在敌占区很常见。
一些被鬼子打散的溃兵或者活不下去的农民,聚在一起当了土匪,靠抢劫过路客商为生。
但拦路打劫打到鬼子头上来了,这倒是少见。
张子枫推开车门,跳下车,大步朝那根横在路中间的木杆走去。
那几个土匪看到他走过来,脸上明显闪过一丝慌乱的痕迹。
他们拦路抢劫的本意是对付老百姓和落单的商旅,哪儿想到会截到一辆挂着鬼子军旗的军车啊。
带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手里端着一把汉阳造,枪口虽然对着张子枫的方向,但抖得厉害。
张子枫在距离木杆还有五六步的地方停下来,双手插在腰间的武装带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几个人。
他故意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扫视着每一张脸。
这种沉默带来的压迫感,有时候比说话更管用。
那几个土匪在他的目光下愈发慌乱,有人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太……太君……”
那满脸横肉的大汉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误会,误会!”
“我们……我们是过路的,在这儿歇歇脚……”
他说着,朝身后的同伴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把木杆搬开。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冲上去。
七手八脚地把那根粗重的木杆抬了起来,挪到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