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
陈旅长与政委心心念念的新一团。
正踏着夕阳的余晖,抵达了临时驻地黄村。
黄村是一个依山而建的小村庄。
村口围着一圈低矮的土坯墙,村内的房屋大多是石头垒成。
村里的百姓早已提前转移。
只留下空荡荡的房屋和没带走的粮食,正好适合新一团休整。
新一团的队伍缓缓走进黄村。
没有了之前冲锋时的怒吼。
也没有了突围后的欢呼,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村庄里回荡。
每个人的身上都沾满了血污和泥土,军装被撕得破烂不堪。
不少人的胳膊和腿上缠着渗血的纱布,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李云龙走在队伍最前方。
手中的三八大盖拄在地上,当作拐杖。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胳膊上的伤口经过简单包扎,却依旧在隐隐作痛。
苍云岭的血战,从清晨打到黄昏。
十几个小时的拼杀,早已耗尽了他的体力。
可他依旧强撑着,直到带着队伍踏入黄村。
心中的那根弦,才稍稍松了下来。
“所有人,原地休整!”
李云龙对着身边的通讯兵沉声下令。
“让各营营长立刻清点人数和统计伤员,把村里的空房子都收拾出来。”
“重伤员安排在靠里的屋子,方便救治,轻伤员就近休整。”
“炊事班立刻动手,看看村里有没有能吃的东西,给弟兄们弄点热乎的。”
“是!团长!”
通讯兵应声,立刻转身朝着队伍大喊,传达李云龙的命令。
张大彪、二营营长还有张子枫,立刻分头行动。
他们各自到各自的营里清点人数。
战士们缓缓散开,有的靠着土坯墙坐下,抬手擦去脸上的血污和汗水。
有的互相搀扶着,走进村内的空房子。
有的则拿出随身携带的水壶,喝上一口水,缓解着喉咙的干渴。
张子枫走到三营的队伍前,看着眼前的弟兄们,心中一阵酸涩。
大战前,三营有三百多号人,个个生龙活虎。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却只剩下一百多人。
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伤,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腿上裹着厚厚的纱布,一瘸一拐。
有的脸上带着狰狞的伤口,却依旧对着他露出勉强的笑容。
王二牛扛着歪把子机枪,走到张子枫身边,咧着嘴,想要说些什么。
却看到张子枫眼中的神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声道:
“营长,俺这就去清点人数。”
张子枫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
“小心点,别累着。”
“放心,营长,俺扛得住!”
王二牛说着,便转身朝着三营的走去,开始一个个清点人数。
张子枫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三营的每一个战士。
他们的脸庞,有的熟悉,有的陌生,却都在苍云岭的战场上。
与他并肩作战,浴血拼杀。
他走到一处土坯墙旁。
靠在墙上,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尘,眼中闪过一丝泪光。
这就是战争!
残酷而冰冷,每一次胜利的背后,都是无数战士的鲜血和生命。
苍云岭的胜利,来之不易。
可这胜利的代价,太过沉重。
时间一点点过去,夕阳渐渐落下西山。
炊事班的战士们在村里的灶台旁忙碌着。
找到了一些百姓留下的玉米面和红薯,煮了一大锅稀粥,烤了一些红薯,香味在村内弥漫开来。
让早已饥肠辘辘的战士们,眼中泛起了一丝光亮。
而各营的清点工作,也终于结束了。
张大彪、二营营长和张子枫三人,快步走到李云龙面前。
三人的脸色,都异常沉重,没有丝毫胜利后的喜悦。
李云龙坐在村口的一块青石板上。
手中拿着一个烤红薯,却没有丝毫胃口。
听到三人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的脸庞。
心中已然有了预感,却还是沉声问道:
“清点完了?人数怎么样?”
张大彪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沉声道:
“团长,一营原本三百二十六人,现在还剩一百七十二人。”
“牺牲了一百五十四人,重伤五十八人,其余都是轻伤。”
二营营长跟着说道:
“团长,二营原本三百三十三人,现在还剩一百八十一人。”
“牺牲了一百五十二人,重伤六十四人,其余人都是轻伤。”
最后,张子枫上前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涩,沉声道:
“团长,三营原本三百二十人。”
“现在还剩一百零八人,牺牲了二百一十二人,重伤三十七人,其余人都是轻伤。”
三人的声音落下,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云龙坐在青石板上,身体微微一颤。
手中的烤红薯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沾了满身的泥土。
他没有去捡,只是目光死死地盯着三人。
眼中满是不敢置信,沉声问道:
“你们再说一遍?多少人?”
“团长,一营剩一百七十二人,二营剩一百八十一人,三营剩一百零八人。”
张大彪再次开口,声音带着哽咽。
“加上您和警卫员,新一团现在一共还有四百六十三人。”
四百六十三人。
这个数字,如同一块千斤巨石。
狠狠砸在李云龙的心上,让他瞬间喘不过气。
大战前,新一团一共有九百八十九人。
九百八十九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九百八十九个并肩作战的弟兄。
可经过苍云岭这一战,只剩下了四百六十三人。
牺牲了五百二十六人,超过一半的弟兄,永远留在了苍云岭的那片土地上。
再也回不来了。
重伤一百五十九人,轻伤员更是不计其数。
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大大小小的伤口。
五百二十六人!
这不是一个冰冷的数字,而是五百二十六个鲜活的生命。
是五百二十六个曾经和他一起喝酒、一起打仗、一起说笑的弟兄。
他们有的才十八九岁,正是青春年少的年纪。
可他们,却永远留在了苍云岭。
留在了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土地上。
李云龙的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
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悲痛,有愧疚,有愤怒。
他曾以为,苍云岭的胜利。
是新一团的荣光,是他们打垮坂田联队的骄傲。
他曾想着,带着弟兄们突围后,好好喝一顿,好好休整一番。
然后再杀回去,多杀几个鬼子,为牺牲的弟兄们报仇。
可当这个冰冷的伤亡数字摆在他面前时。
他所有的喜悦,所有的骄傲,都瞬间烟消云散。
只剩下满心的沉重和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