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酒正酣,话正热。
忠顺王爷刚举杯,外头忽然传进来一声巨响,像谁把半扇墙拍塌了。
四王八公的杯子停在半空,面面相觑。
贾赦还乐呵呵地给北静郡王倒酒,嘴里说着“府里新排的戏,动静大了些”。
话没说完,下人从外头连滚带爬进来,嗓子都劈了:“老爷!三爷把案席掀了,正逼琏二爷退亲!宝二爷上前拦被三爷一巴掌扇飞了,眼下还在花丛里躺着呢!”
贾赦手一抖,酒壶嘴儿差点戳进北静郡王嘴里。
贾政噌地站起来:“反了他了!”
下人苦着脸道:“小的不敢靠近,金刚把园门都堵了,三爷说,今天谁也别想走。”
贾政眼前发黑,指着贾赦,气得手指头直哆嗦:“你养的好儿子!母亲寿宴他竟敢当众伤人,还逼兄长退婚!”
贾赦缩着脖子,小声嘟囔:“又不是我逼的……”
“你!”
沈其远在旁放下花生,慢悠悠道:“我先前就说了,让你早点说。你偏要等寿宴过了,这回好了,寿宴过不去了。”
贾赦狡辩:“我哪知道会搞成这样!”
忠顺王爷看了过来:“你先出去看看,再晚些你这园子怕是要被拆完了。”
贾赦道:“等会,那小子正在气头上,我现在出去就是白给。”
贾政气得直跺脚:“你不去我去!”
说罢一甩袖子,大步出了正厅。
待他进了园子,入目满眼狼藉。
西墙嵌着半截断木,碗碟碎得到处都是。
贾宝玉已经被人从花丛里抬出来,额上擦破了一块,人还昏着。
贾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贾琮怒喝:“小畜生!今日是你祖母寿诞,你竟敢胡闹,你眼里还有没有祖宗,有没有规矩!”
贾琮偏头看他一眼道:“寿辰年年有,她又不是明年就不活了。”
满园宾客面面相觑。
这小子什么话都敢说啊。
贾政气的脸都黑了,对下人吼道:“你们都死了不成!还不把这畜生给我拿下!”
几名下人闻言,战战兢兢地朝贾琮走去,嘴里还嘀咕着:“三爷,这是二老爷吩咐的,你别怪我们。”
“啰说什么,快点动手!”贾政恼怒道。
贾琮抬手一抖,丈二大枪在手,随手舞了个枪花,将下人全都扫飞出去,枪尖指向贾琏。
“最后问你一次,这门亲事你到底退是不退。”
满场宾客目瞪口呆,这么长一杆大枪,这小子是从哪里掏出来的,变戏法吗?
贾琏贾琮掏兵器了,心里叫苦,面上却还强撑着说道:“你还敢弑兄不成!”
贾琮道:“你别逼我!”
贾琏:“……”
……
正厅里。
四王八公听到外头连“弑兄”都喊出来了,几位王爷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搁下杯盏。
南安郡王整了整衣袖,不紧不慢道:“外头好像越闹越大了。”
西宁郡王点头:“听着好像挺热闹。”
东平郡王已经站了起来,往门外挪了半步:“先出去看看再说。”
北静郡王也起了身,面上还带着笑:“本王也出去瞧瞧。”
贾赦知道自己躲不下去了,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出去。
人刚来到园子,贾琮就看向他。
“你骗我。”
贾赦心头一跳,连忙说道:“我怎么骗你了?我提了!是王家不松口,老太太也不点头!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你不能全怪我啊!”
“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贾赦神色尴尬道:“你爹我是说过包在我身上,但办得成办不成那得看天时地利人和,你总不能让你爹我跪在地上去求人家吧!”
贾琮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贾赦被盯得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觉得太丢脸,索性把心一横:“行了行了,大不了退你三成份子,总行了吧。”
贾琮还是不说话。
贾赦连忙又补:“再加一点,四成,四成总行了吧?你爹我认栽,这买卖算你赢。”
贾琮开口了:“这不是钱的事。”
贾赦当即来了精神:“不是钱的事你闹什么!我告诉你,能拿钱摆平的事,它都是小事。你爹我这不是也拿钱给你摆平了吗?做人得讲道理,你收我四成利钱,总比我给你搭上个王家的侄女容易吧?”
“你这是收了钱不办事!”
“我办了,只是事没成。”
“你没信用!”
贾赦看着倔犟的贾琮,郁闷道:“小兔崽子,你还记得你爹我先前跟你说过吧。人生不如意的事十之八九。有些东西瞧着好,但它就不是你的,你争也没用,闹也没用……”
贾琮把枪尖往下一压,喊道:“别跟我说十之八九,我就要那十之一二,旁人不给,我自取之,谁拦都不行!”
贾赦被堵得无话可说。
最后只能苦笑道:“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贾琮:“让琏二把亲事退了。”
贾赦脸色发苦:“你这是要你哥的命!这么多人看着,他要是这会儿松口,回头人家不得笑话他,他以后还怎么见人?你这比杀了他还狠。”
贾琮扫了扫四周的人,说道:“那就杀光他们,这样就没人笑了。”
话音落地,四王八公齐齐变色,心里把贾赦骂个半死。
砸龙辇那晚他们可是见过的,知晓贾琮浑起来有多疯。
他若真动了杀心,杀不杀的完满园宾客不好说,但被他盯上的那个,一定活不成。
忠顺王爷骂了一句贾赦,挥手让赵彻过来。
园中还有些不知晓贾琮底细的宾客,见众人被一个孩子吓住,心里还觉得荒唐。
然而,贾琮抬脚往下一跺。
轰的一声,脚下青砖骤然下陷,一道裂痕如游龙般从他脚底窜出,直直扑向对面戏台。
石基崩裂,台面从中间撕成两半,锣鼓、乐器、桌椅沿着裂口滚落,尘土腾起老高。
台上的戏子连滚带爬的逃了下来。
满园皆静。
那些原本还不以为然的宾客,这会儿一个个变了脸色,隔这么远都能一脚把戏台跺裂,这要跺到人身上还得了!
“小兔崽子,你先收收脚,这地砖可不便宜。”
贾赦满脸大汗,转身对在场的宾客道:“小孩子胡闹呢,诸位还请见谅。”
没人接话,也不敢接话。
贾赦一边擦汗一边朝沈其远使眼色,见他不理自己,只得又转向贾琮:“小兔崽子,你看,戏台也塌了,人你也吓了,你给爹半炷香,爹这就去内院传话,让老太太给个说法,行不行?”
贾琮道:“不用去,你就在这儿等。”
贾赦道:“等什么?”
“等里头的人出来。”贾琮说。
贾赦心口一跳:“你今日不把这场闹完,是不打算让这一园子人走了?”
“是!”
贾琮扫了一眼满园宾客,声音不大,却冷得扎人:“今天人齐,我索性把话说清楚。”
满园人全看了过来。
“王熙凤是我先看上的。”贾琮一字一句道,“谁再敢伸手,我就剁了他。”
贾赦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骂,又像是要哭:“你……你这是把全京城有头有脸的都绑一块儿得罪了!”
贾琮道:“得罪就得罪,谁不痛快,过来试试。”
满园宾客齐刷刷把目光移开,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
忠顺王爷皱着眉头道:“这小子这是给咱们立规矩呢。”
北静郡王笑道:“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贾政脸黑如锅底。
贾赦已经后悔刚才出来了。
他原以为还能和个稀泥,现在连泥都被小兔崽子踩进地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