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贾赦带着林之孝进了东跨院。
赵彻和薛蟠已经到了,贾琮坐在石桌前吃包子,金刚蹲在旁边啃果子。
赵彻见贾赦进来,起身行了个礼,薛蟠也赶紧站起来,差点把石凳绊倒。
“都坐。”
贾赦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从林之孝手里接过一摞账本,往石桌上一拍,“今日把账清了,清完之前,谁也别想走。”
赵彻面不改色地端起茶盏。
他早见识过贾赦的厚脸皮,能在忠顺王府逼着一众勋贵子弟按手印的人,坐下来跟小辈盘账也没什么可惊讶的。
贾琮咬了口包子,没说话。
“先算宁荣街。”
贾赦翻开第一本账,“你出门大半年,月月收保护费,薛蟠替你管账。按说好的两成,该我多少,一个铜板不能少。”
贾琮点头。
“痛快。”
贾赦又翻一本,“忠顺街的,世子那边出的账。当初说好,这条街的生意我抽一成,世子作证。”
赵彻点了点头:“账在我这儿,分文不差。”
“那好。”
贾赦又翻一页,“还有一笔旧账。之前你抢贡马,你爹我前前后后赔进去好几千两,你当时说分十二个月还。到今天一个铜板没见着。这回一块结,从你分成里扣。”
贾琮点了点头:“扣。”
贾赦心情大好,转头看向薛蟠。
“薛大少爷,咱们两家也算亲戚。你们薛家住在荣国府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宅子吃穿用度,老爷我收过你们一文钱没有?”
薛蟠愣住了,扇子停在半空:“大老爷,您这话……”
“如今你们薛家包圆了平安州那边庄子上的买卖,这买卖是怎么来的?没我儿子的庄子,没荣国府的名头,你们薛家能插得进去手?我这个人最讲道理,也不多要,五成。”
“五成?”
薛蟠直接从石凳上弹了起来,“大老爷您怎么不直接抄了我家!”
“这叫什么话,梨香苑本来就是老爷我的。”
贾赦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五成很多吗?你们薛家赚的可是独门生意。小兔崽子抢了多少东西你心里没点数,你们一家吃独食,老爷我抽五成怎么了?再说你们一家住在荣国府,我都没跟你算租子。”
“那您跟三爷说去啊!这买卖是三爷给我的!”
“小兔崽子给你,那是因为他年纪小不懂事,我当爹的得替他把着点。”
薛蟠急得直跺脚,又不敢跟贾赦翻脸,最后咬着牙道:“两成,最多两成。”
“五成。”
“两成半!”
“五成。”
“大老爷,您跟三爷讨价还价可不是这样的。”
“那是我儿子,你是谁?”
薛蟠一跺脚:“三成!不能再多了!再多薛爷我连车马费都贴不起!”
“行吧,外加你以后成亲,喜酒得请我上座。”
“行!”
薛蟠喊完才反应过来不对,“等等,我成亲跟这买卖有什么关系?”
“关系是没有,我就是顺嘴加一条。”
贾赦冲林之孝一招手,“记上。三成,外带喜酒上座。”
薛蟠瘫在石凳上,拿扇子给自己扇风,满脸生无可恋。
赵彻看他那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薛蟠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世子你也笑我?你倒是帮我说句话啊。”
赵彻笑道:“我不掺和。”
贾赦靠在椅背上,环顾一圈,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在小兔崽子那儿没占着的便宜,全在薛蟠身上找回来了。
这小胖子平时咋咋呼呼的,真到算账的时候,还不是被他三下五除二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心情大好,把账本一合:“行了,账目让林之孝跟你们细对,老爷我还有事要忙。”
说完,他背着手走了。
贾琮继续吃包子,赵彻笑而不语,薛蟠还在原地擦嘴,林之孝默默翻开账本,对贾琮道:“三爷,那咱们开始对账?”
“嗯。”
贾琮点头。
……
等账目对完,林之孝合上账本走了。
赵彻放下茶盏,看向贾琮:“平安州那边到底怎么样了?你信上说得含糊。”
贾琮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擦了擦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事没办完。”
赵彻无奈地笑了一下:“那你说没做完的事是什么?”
贾琮想了想,说:“联合十二部落,封锁外戚的走私线,在草原开互市,把平安州变成走私城。再让何安配合收商税,账面洗白,带边军占住关隘,拉拢其余的部落,回头把骨力部打掉……”
他顿了顿,又说:“等草原稳了,薛蟠走商队,从平安州进货,京里出货。边军守在草原上,谁也翻不了天,到时候再去找传家宝说的金矿……”
赵彻听得瞠目结舌。
他本来只想问问平安州那边收尾没有,没想到贾琮一开口就是整套方略,照着这么干下去,别说平安州,整个草原的格局都得重写。
“你这是打算把草原统一了?”赵彻说。
“差不多。”
“然后呢?”
“我爹搅和了。”
赵彻沉默了一瞬,忽然觉得幸亏贾赦去得早。
再晚一步,贾琮可能已经在草原上称王了,荣国府连解释的余地都没有,保底都得满门抄斩。
正说着,晴雯端着茶从屋里出来。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低着头把茶盏搁在石桌上。
赵彻随口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有丫鬟了?”
“昨天。”贾琮说。
薛蟠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逮着机会,把碧纱厨的事从头讲了一遍。
讲完还补了一句:“三爷刚从平安州回来就闹了这么一出,二太太气坏了。”
赵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是你的风格。”
晴雯放下茶盏就回屋去了。
三人又坐着聊了一阵,薛蟠扇子一收,站起来道:“走,去天香楼!三爷回来还没接风呢,这顿薛爷请!”
赵彻笑着起身。
贾琮拍了拍金刚的脑袋,让它留在院里。
三人出了东跨院,往天香楼去了。
……
另一边。
贾琮回府当天就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贾母心里那口气一直没顺下去。
她不是没想过管,是以前总觉得这孩子还小,闹不出大事。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今天能拆碧纱厨,明天就敢把荣庆堂掀了。
放出去更吓人,不是抢贡马就是灭部落,哪一样都够把阖府上下拖进大牢。
再不管,荣国府迟早跟着他一起完蛋。
贾母歪在榻上,由鸳鸯捶着腿,半阖着眼,忽然说了句:“你说琮哥儿,到底还能不能按得住?”
鸳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轻轻捶着:“老太太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是越想越后怕。”贾母睁开眼,叹了口气,“他才十岁,就已经这么能祸祸了。再大几岁,还不得把天捅下来。这府里没个人管他,他以后就是第二个……”
她没往下说,只是哼了一声。
贾赦那种混账都只是败家,贾琮再这么下去,是直接抄家。
鸳鸯想了想,轻声道:“三爷的事,奴婢也听赵嬷嬷说过。他身边统共就赵嬷嬷一个人,大老爷这些年也不怎么管他。小孩子都是看大人长大的,三爷如今这样,也不全是他的错。”
贾母冷笑:“我难道不知道,可眼下说这些有什么用。他爹指望不上,二房又压不住他。我再不伸手,阖府的人将来都得陪他一起遭罪。”
她坐直了身子,眼里有了决断:“先让他去族学,读几天书,收收性子。代儒再怎么说也是长辈,有他镇着,琮哥儿多少能规矩些。等他能坐得住了,再挑先生单独教。若还不成,就送到庄子上去,派人看着。总之不能让他再往外跑了。”
鸳鸯应了一声,说三爷那边怕是不太愿意。
贾母道:“由不得他。你去跟二老爷说,让他把族学那边打点好。再让人告诉琮哥儿,明天一早去族学。他要是不去,就让他来见我。”
鸳鸯应了,转身出去传话。贾母靠在榻上,心里半点没觉得轻松。
她管得住族学那扇门,却不知道管不管得住那小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