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从忠顺王府回来,直接就去找小兔崽子算账去了。
贾琮正蹲在院中给金刚洗澡。
金刚泡在大木盆里,浑身湿漉漉的,瞧见贾赦进门,喉咙发出一阵低沉咕噜,像是在打招呼。
贾赦没理它,跑到贾琮跟前就嚷了起来。
“你爹我亏大发了。”
贾琮抬头,手里捏着一块粗布,神色茫然,和澡盆里的金刚如出一辙。
不等他答话,贾赦喋喋不休的算起了账。
“吏部实缺一个!兵部上下还要打点!东平王府冠礼还得备贺礼!北静郡王那边还指不定要出多少!你说,你打算赔多少!”
贾琮将粗布随手丢进木盆:“马是送赵彻的,你找他爹要。”
“胡说八道!”贾赦差点蹦起来,“人家是收礼的,你是送礼的!天底下哪有送礼的找收礼的要钱的道理!”
“那就不赔。”
“你说不赔就不赔?你当你是皇帝老子呢?”
“皇帝老子更不用赔。”
贾赦摆摆手:“老子不跟你扯有的没的,吏部的缺,八千两。”
贾琮摇头:“一千两。”
“你当是买蛐蛐呢!”贾赦的声音拔高了半截,“那可吏部的实缺!一千两?你买一个给老子我看看!”
“那加五百两。”
“八千两!”
“一千五百两。”
“七千两!”
“一千五百两。”
贾赦气的头疼:“你小子到底会不会讨价还价!”
贾琮看着贾赦说道:“你说过,做事要稳,砍价要狠。”
贾赦瞬间噎住。
他确实说过这话,但小兔崽子学了全都用在自己身上。
这让贾赦有一种被反噬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说道:“四千两,少一个铜板都不行,咱们之前可是立了忠顺王府兜底契约的,虽然提的是分成,但你爹我兜底是事实,你得讲信用。”
贾琮认真想了想,随后勉为其难的点了头。
贾赦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贾琮又补了一句:“分十二个月给。”
贾赦一个踉跄,扶着石桌才站稳。
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决定先不管分期的事:“兵部上下打点的银子,五千两。”
贾琮道:“一千五百两。”
“五千两!”
“一千五百两。”
“你有没有搞错,咬死就一口价?”
“花别人的钱要狠,花自己的钱要省。”
贾赦气得直哆嗦:“这也是我说的?”
“嗯。”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些!”
“上回。”
“上回是哪回?”
“你偷偷让赖大搬箱子进私库那回。”
“胡扯,我明明……”贾赦说了一半愣住,随后气急败坏道:“你小子又进我私库了?”
“嗯。”
贾赦深呼吸,然后压着火气,硬挤出一个笑脸:“那其实都是些没啥用的祭祖礼器……”
“从老太太屋里搬出来的。”
贾赦跺脚道:“好,你爹我敢说就敢认,一千五百两就一千五百两。”
“也分十二个月。”
“分就分!你爹我现在是虱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冠礼贺礼也不跟你算了,反正算来算去都是分期!”
说完贾赦往石凳上一坐,呼呼直喘气。
在四王八公面前耍无赖,都不如跟小兔崽子讨价还价累。
等顺足了气,他才想起来还有件事没问,于是又开了口。
“王爷说王妃吃了你的寒瓜,胸闷的毛病好了,那瓜是不是有什么门道?”
“嗯。”
“什么门道?”
“灵泉种的。”
贾赦听不懂灵泉是什么,但他听懂了重点,这小兔崽子藏着好东西。
于是他拍着石桌骂道:“你给王妃吃,给世子吃,凭什么不给你爹我吃。”
“你也没跟我要啊。”
“那你爹现在要了,还要最大的。”
贾琮哦了一声,在袖子里摸了一会,掏出一颗寒瓜,丢了过去。
贾赦下意识伸手去接,谁料这瓜足有脸盆大小,沉重无比。
他接住的瞬间身形一坠,踉跄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硕大寒瓜压在胸口,险些让他岔了气。
他费力推开瓜爬起身,拍净衣上尘土,看着地上沉甸甸的寒瓜,又看向贾琮空荡荡的袖口,满心疑惑。
“你管这叫寒瓜?”
“嗯。”
“怎么这么大?”
“你要不要?”
贾赦把瓜抱起,转身就走。
但刚走到院门又噔噔噔跑了回来。
“那八百两还我。”
“花完了。”
“放屁。”
贾赦说骂道:“你小子白抢的马,花什么钱。”
贾琮张嘴就列了一份抢贡马的花销清单。
密密麻麻,数目多的贾赦听不过来。
不过他知道银子拿不回来了,一跺脚又抱着寒瓜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恶狠狠道:“银子从下个月开始扣。十二个月,一个月五百两,多出来的算利息,别想赖账!还有北静郡王那边也要走一趟,回头你跟我一起去。”
说完他也不等贾琮回话,扭头走了。
贾琮看着贾赦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重新拿起粗布继续给金刚搓背。
金刚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把水甩了贾琮一脸。
……
另一边。
朝廷派人去接应北狄使团,已经是贡马被劫的第二天了。
消息是北狄使团派出来的一个骑兵带来的,那骑兵单骑跑了一整天,马都跑废了,到鸿胪寺门口时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来,浑身是土,嘴唇干裂,反复念叨着“使团被劫了”。
鸿胪寺卿大惊,即刻往兵部调了两百骑,由一名孙千总统领,快马出城接应。
一行人昼夜疾驰,次日正午抵达北狄使团滞留之地。
远远看见前方官道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匹死马,路面上坑坑洼洼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刨过。
孙千总皱眉,催马上前。
北狄使团的营地扎在路边一片空地上,帐篷整整齐齐,篝火烧得正旺。
骑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帐篷边上,虽显狼狈,但大多数人完好无损,正围在火边烤干肉吃。
孙千总翻身下马,目光在营地里扫了一圈,心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
这场面跟他来之前想象的完全不同。
传信的说使团被劫了,他以为会看见满地尸首、帐篷烧成灰烬的惨状,结果这群人除了小部分挂彩,大多数人都好好的。
他快步寻到使团首领。
首领正坐在帐篷外的马鞍上,手里攥着一个空水囊,盯着地面发呆。
孙千总上前抱拳,自报了身份,然后问使团路上遇到了什么事,贡马何在。
首领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有憋屈,有愤怒,有屈辱,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堪。
他的大周话本来就不算流利,此刻更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要他把这些天的遭遇从头到尾讲一遍,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在揭他的伤疤。
孙千总又问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急了些。
首领把水囊往地上一搁,开口了。
他说他们在官道上遇到了一伙埋伏,对方人数极多,不下数千人,兵甲精良,行伍严整。
他们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最终还是被对方抢走了贡马。
孙千总都听懵了。
他追问对方是什么来路,是哪里的兵马,打的是什么旗号。
首领的眼神飘忽,含含糊糊地说对方全部蒙面,不露面容,旗号也没有打出来,但从他们的身手和调度来看,绝非寻常盗匪。
孙千总反复确认数遍,使团首领都是同样说辞。
于是他不问了。
心里却暗自吐槽。
真要有这么一伙兵甲精良,队伍齐整,调度有序,人数达数千,还能藏在京畿之地,来去自如的人马。
五城兵马司上上下下全都得吊死。
扯什么淡啊。
使团首领为什么要撒谎,孙千总不清楚,但丢了贡马是事实。
他让人先把消息带回去,随后在北狄使团休整之后,陪着这近千人的队伍返程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