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顺王府张灯结彩,从正门到照壁再到垂花门,一路挂满了红绸灯笼。
门前车马塞了整整半条街,京里有头有脸的勋贵子弟几乎都来了。
最先到的是南安郡王府的车驾,小郡王一身宝蓝锦袍,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锦盒的随从,锦盒里是一对白玉如意,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一看便是价值不菲。
管事的唱了礼,小郡王便被丫鬟引去了后院。
紧接着西宁郡王府的二公子到了,送了一扇红珊瑚屏风,珊瑚枝丫完整,底座是紫檀木雕的浪花纹。
东平郡王府的三公子送了一方端砚,砚台乌黑油亮,砚额上雕着松鹤延年的纹样。
北静郡王府的四公子来得最晚,排场却最大,送了一串南海珍珠,每颗都有拇指大小,浑圆莹润,管事的捧在手里唱礼时声音都比别家高了三分。
镇国公府牛继宗送了鎏金马鞍,理国公府柳芳送了宝剑,齐国公府陈瑞文送的是前朝字画,治国公府马尚送了一套文房四宝,修国公府侯孝康送了一对鎏金香炉,缮国公府石光珠送了一方田黄石印章。
忠靖侯府史鼐送了一张白虎皮,锦乡侯府韩奇送了一坛三十年陈酿。
川宁侯府陈也俊与平原侯府蒋子宁结伴而来,一个送了一套青瓷茶具,一个送了一架古琴。
定城侯府谢鲸、景田侯府裘良、襄阳侯府戚建辉也都是亲至,贺礼流水似的送进去,管事的嗓子都快唱哑了。
各家贺礼在门廊下堆成了小山,锦盒摞着锦盒,红的绿的黄的绸缎扎成花团锦簇。
花园里摆的是紫檀长案,案上的果碟是官窑青瓷,碟中的时令鲜果颗颗饱满,点心做得只有拇指大小,一口一个。
丫鬟们穿着统一的藕荷色褙子,端着鎏金酒壶在案间穿梭,酒是二十年的女儿红,斟在杯中琥珀似的透亮。
席间丝竹声不绝于缕。
赵彻站在垂花门前迎客,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礼数周全,寒暄周到。
每来一拨人他便拱手寒暄几句,把人引进去,再转身回来等下一拨。
但旁边的高个子家丁注意到,世子每迎完一拨人,目光就不自觉地往街口方向瞟一眼。
王妃身边的丫鬟传了两回话。
头一回来问世子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王妃,赵彻说没有。
第二回又来,说王妃问那两位小公子到了没有。
赵彻只能说还没到。
丫鬟走后,高个子家丁低声说了句,赵彻没答话,只是把目光又往街口瞟了一眼。
宾客到齐了,街口再没有人来。
管事的捧着礼单过来请世子示下,赵彻看了一眼礼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又看了一眼街口空荡荡的青石板路,合上礼单说了两个字。
“开席。”
丝竹声换了一曲更轻快的调子,丫鬟们鱼贯而入开始上菜。
花园里的年轻子弟们各自入席,每人面前一张小案,案上摆着四碟冷盘四碟热菜一壶酒。
赵彻坐在主位,举起酒盏说了几句场面话,众人纷纷举盏应和,席间的气氛热络起来。
几杯酒下肚,这些年轻子弟们便没了刚来时的拘谨。
南安郡王府的小郡王率先挑起了话头,说北边最近不太平,他父王前儿个还在朝上跟兵部的人争了半个时辰。
西宁郡王府的二公子接了一句,说他们那边倒还安稳,就是今年冬天来得早,牛羊过冬的草料得多备三成。
理国公府柳芳放下酒盏,说起另一桩新鲜事。
前些日子西海沿子那边来了道急报,说暹罗国去年秋天遣使进贡,贡船在海上遇了风浪,整船沉了,暹罗国王一怒之下把边境几个口岸给封了,西边几个王府的商队全被堵在海上,进不去也出不来。
齐国公府陈瑞文接过话头,说这事他在兵部也听人提过,那批贡品里有一对白象,是暹罗国王花了好几年才驯出来的,专门挑来进贡给朝廷的,可惜了,白象这东西在海上根本站不稳,风浪一来连人带象全翻进了海里。
镇国公府牛继宗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连船上哪头轻哪头重都不知道,就算没遇风浪也得翻。
缮国公府石光珠难得开口,说他听说暹罗那边驯象的法子是从天竺传过来的,一头象从出生到能上贡至少要驯十年。
众人都啧啧称奇。
锦乡侯府韩奇刚跟史鼐拼完一轮酒,脸已经红了,放下酒盏插了一句:“暹罗的白象算什么,再稀罕也是水里游的。今年北狄进贡的才是真宝贝。照夜玉狮子,听说过没有?”
席间静了一瞬。
照夜玉狮子这名号,在场的人大多只在话本里见过,说书先生讲三国,赵子龙骑的不就是照夜玉狮子?可那是话本,谁也没见过。
韩奇见众人都不说话,更来劲了,把酒盏往案上一搁,拿袖子擦了擦嘴角,说这匹马在北狄草原上名气极大,据说能日行千里,跑起来马蹄离地三尺,远远望去像踏着云一样。
这回北狄肯把它拿出来进贡,多半是想多换点东西。
南安郡王府的小郡王端着酒盏沉吟道,照夜玉狮子这名字他在王府的旧档里见过,前朝西域进贡过一匹,后来绝了种,本以为没了,没想到北狄那边还藏着这等神骏。
西宁郡王府的二公子附和,说北狄人世代养马,草原上的名马确实比中原的强出一截。
众人都露出向往的神色,有人问这马什么时候能到京,有人盘算着到时候去御马监开开眼。
定城侯府谢鲸忽然放下酒盏,说马倒是快到了,但他今早在鸿胪寺当值,听人说北狄使团那边好像出了点岔子。
他也没听清楚具体是什么事,只看见鸿胪寺的几个堂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面色不太好。
席间顿时交头接耳起来。
齐国公府陈瑞文皱眉道,贡使进京是大事,能出什么岔子?
治国公府马文昭刚从一盘炙羊肉里抬起头,满脸不解,说北狄使团每年都来,走的都是老路,能有什么事。
柳芳摇头说不一定,指不定是想耍什么花样。
牛继宗放下酒盏,说只要不是贡马出了事就好。
缮国公府石光珠一直闷声不响地坐在角落里,忽然说了句:“说不定是被人打劫了。”
席间静了一瞬,随即哄堂大笑。
齐国公府陈瑞文笑得直拍案,说北狄使团一千多号人,个个都是刀尖舔血的狠角色,什么人敢劫他们的道?
韩奇端着酒盏差点洒出来,说除非是赵子龙再世,单枪匹马杀进使团把马抢了。
史鼐拍着桌子笑道,那还得先问问人家肯不肯卖,价钱好商量。
众人越想越离谱,笑得更厉害了,都说石光珠闷了半天,原来是在憋笑话。
石光珠等众人笑够了,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就随口一说。”
众人正笑得热闹,花园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片刻间已到了院墙外头。
紧接着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吼炸了开来:“让开让开都让开!马惊了!这畜生不听使唤!”
众人愕然回头。
只见一匹通体墨黑的高头大马从垂花门顶上飞跃而过,马蹄在墙上点了一下,腾到了半空中。
它四蹄伸展,身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长的弧线,马鬃在风中猎猎作响,衬着满院的灯火,竟像是一尊从天上砸下来的墨玉雕像。
马背上还趴着两个人,两手死死搂着马脖子,整个身子贴在马背上,脸埋在马鬃里。
马后头跟着一头银背大猩猩,也一个纵跃翻过院墙,轰隆一声落在院子里,两只前爪往地上一按,站起来比人还高,把旁边两个端酒的丫鬟吓得连托盘都扔了。
黑马轰然落地,四蹄踏在花园正中的青石板上,稳得像钉子钉进去一般。
它昂起头,打了个响鼻,一双眼睛在灯火下亮得惊人。
满院死寂。
南安郡王府小郡王的酒盏悬在半空中,牛继宗愣在当场,石光珠刚夹起来的一块点心掉在了案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匹黑马身上,又移到马背上那个还趴着的两人身上,再移到进来后就开始胡吃海喝的银背大猩猩身上。
薛蟠从马背上滑下来,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扶着马鞍站稳了,整了整歪到一边的衣襟,把蹭歪的发冠往回推了推,骂骂咧咧道:“我说这哪儿是马呀,这整个一窜天猴!”
赵彻站在主位前,手里还端着酒盏。
他看着那匹马,又看了看马背上的人,再看了看那头吓得丫鬟惊叫连连的猩猩,缓缓把酒盏放回案上,抬手按了按额角。
自从认识了贾琮和薛蟠,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跟体面两个字是没什么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