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赵彻来了。

这一回没有提前递帖子,也没有带那两个形影不离的家丁。

他只身穿过荣国府的角门,门房认得他,连滚带爬地往里让,被他摆摆手止住了。

他沿着穿堂一路往东跨院走,路上碰见几个丫鬟婆子,一个个低头侧身贴墙站,等他走过去了才敢抬起头来交头接耳。

贾琮正坐在院子里看《战阵随录》,金刚蹲在墙根下,嘴里嚼着青菜。

赵嬷嬷在廊下晾衣裳,看见赵彻进来,站起来擦了擦手,有些不知所措地行礼。

赵彻朝她点了点头,走到贾琮面前,把一写好的纸张递了过去。

“忠顺街的账。三十六家铺子,每家每月五两,共一百八十两。你的八成是一百四十四两,我的两成是三十六两。”他在贾琮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用手指点着纸面上的字迹,“每一家铺子的字号、掌柜姓名、交银日期,都列在后面。以后按月结算,账和银子一并送过来。你不用去收,我那边安排人跑腿。”

贾琮接过那张纸看了看。

每一条记录都写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日期、铺号、银数分三列对齐,一目了然。他看完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没说什么。

薛蟠从院门外迈进来,一眼看见赵彻坐在石凳上,扇子往后颈一插,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世子来了?今儿又有什么好事?”

赵彻便问起京营的事。

薛蟠一听“京营”两个字,眼珠子都亮了,往石凳上一坐,扇子拔出来当惊堂木似的往石桌上一拍,唾沫星子当即就飞了出来。

他从拒马被挑飞讲到五六十人围上来,从弓箭手放箭讲到箭头弹开,说到兴头上站起来比划,把自己趴在辕门框后头改成了“我在门口替三爷守着后路”,硬说自己也撂倒了三个大头兵。

赵彻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看贾琮一眼,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质疑薛蟠话里的水分。

说到后来薛蟠口干舌燥,端起桌上的茶灌了一口,才意犹未尽地收了尾。

赵彻放下茶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方才说刀枪不入,我倒想起一桩传闻来。”

薛蟠刚灌下去半盏茶,闻言立刻凑过来:“什么传闻?”

赵彻缓缓说道:“去年冬天,我随父王去兵部侍郎陈大人府上吃酒。席间有个边军退下来的老兵,在廊下讨酒喝。他灌了半壶黄汤,跟人吹牛,说他当年在雁门关跟北狄人打过仗。旁人起哄让他讲点新鲜的,他就说了一件事。他说北狄那边,有一支蛮兵,人数极少,但个个都跟贾琮一样,铜皮铁骨,天生神力,箭射不透,刀砍不进。”

薛蟠的扇子停了。

“那老兵说,他亲眼见过一回。那回北狄人攻城,几十架云梯同时往上架,守军把滚油往下泼,寻常北狄兵被烫得皮开肉绽惨叫着摔下去,唯独有七八个人,赤着上身,皮肤灰白得像死尸,滚油泼在身上,连泡都不起一个。他们顶着滚油往上爬,动作一点不慢。”

赵彻的语气很平,像在复述一份早已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的旧档案。

“城头的守军慌了。一个百户拔刀冲上去,照着当头那个蛮兵当头一刀,刀刃砍在对方脑门上,崩了。一块指甲大的铁片弹飞出去,扎进了百户自己手背上。那个蛮兵挨了一刀,抬头看了百户一眼,伸手抓住他的刀柄往旁边一扯,连人带刀甩下了城墙。”

“当时城头已经乱了,弓箭手对着那几个蛮兵连射了好几轮,箭矢钉在身上全弹开了,没一支能入肉。后来还是城楼上一个老炮手急中生智,把一门虎蹲炮推过来,照着那几个蛮兵轰了一炮。那一炮轰碎了一个,剩下几个被气浪掀下城头摔了下去,爬起来一瘸一拐地退了。守军这才勉强守住。”

“七八个。”薛蟠喃喃道。

“七八个。”赵彻点头,“就那七八个,差点攻破雁门关。”

薛蟠的嘴张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一炮只轰碎一个?”

赵彻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在横线上方点了一个点。

横线下方,几个模糊的水渍小点,正在往上爬。

“那老兵后来不说了,旁人笑他喝多了编排故事吓唬人,兵部的陈大人事后还拿这事当笑话讲,说边军退下来的老油子,一个比一个能吹。”

赵彻顿了顿,“但我看他说话时的眼神,不像在吹牛。他讲别的事都眉飞色舞,唯独讲到那几个蛮兵,声音越压越低,像是怕什么东西听见。”

薛蟠听得后背发凉,扇子也不摇了:“那后来呢?朝廷就没派人去查?”

“查什么。”赵彻说,“那老兵的话没人信。北狄那边也不是年年都有这种蛮兵出现。我私下问过我父王,他说他翻过户部的旧档,前朝也有零星的记载。有人说那是北狄萨满拿死人炼的尸兵,有人说是吃了雪原深处一种黑草的毒,生下来就不对劲。”

“也有人说那不是什么妖术,就是天生如此。每隔几十年,他们那边就会出那么一批。人数从来不多,少则三五个,多则十一二个。不列军阵,不打旗号,攻城的时候冲在最前面,撤退的时候走在最后面。”

他停了停,“北边管他们叫‘哈日瑙海’。”

“什么意思。”薛蟠的声音发紧。

“黑犬。”赵彻说,“北境管最好的猎犬叫黑犬。不要命,只认一件事。”

薛蟠看看赵彻,又看看贾琮,把扇子往石桌上一拍:“妈的。我还以为三爷是独一份。闹了半天,北狄也有。”

贾琮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他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那本《战阵随录》,目光落在书页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赵彻刚才说的那些跟他毫无关系。

赵彻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

贾琮翻书的手停了。他抬起头来,看着赵彻,语气很平,像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我能不能挨一炮?”

薛蟠正端起茶盏往嘴边送,闻言手腕一抖,茶水泼了一袖子。

他把茶盏往石桌上重重一搁,瞪着贾琮:“三爷!人家说的是虎蹲炮!一炮轰碎一个刀枪不入的蛮兵!你问你能不能挨一炮?”

赵彻也是愣了一息,随即摇头笑了起来,笑完了看着贾琮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发现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把笑声收了,端起茶盏想了想,琢磨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好笑:“下次兵部试炮,我带你去试试?”

贾琮点了点头。

薛蟠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扇子指着赵彻,又指着贾琮,嘴里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还真想试?!”

“嗯。”

贾琮点头,又看了看天色对赵彻说:“留下吃饭。”

赵彻正把茶盏搁回石桌上,闻言笑了一下:“府上饭菜可精细?”

“凑合。”贾琮说。

“那就尝尝。”赵彻往椅背上一靠,倒真有几分期待的样子。

贾琮转头对赵嬷嬷说:“加两个菜。”

赵嬷嬷应了一声,擦了擦手,往厨房去了。

没一会儿,赵嬷嬷端着饭菜回来了。一碟青菜,一碗豆腐,两碗米饭,搁在石桌上。

菜是水煮的,几乎看不见油星,豆腐边缘发黄,瞧着像是昨日剩的。赵嬷嬷放下碗筷,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低着头没说话。

赵彻看着桌上的饭菜,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慢慢坐直了。他看了看那碟青菜,又看了看那碗豆腐,目光最后落在贾琮脸上。

“你平时就吃这个?”

贾琮没说话。

薛蟠挠了挠后脑勺,把几碟菜来回看了两遍,抬头问赵嬷嬷:“赵嬷嬷,今儿怎么就吃这个?肉呢?”

赵嬷嬷把手在围裙上攥了又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前阵子三爷闯了祸,老太太发了话,停了月例银子。二太太说光扣体己银子不痛不痒,从今儿起连伙食份例一并缩减,让三爷好好长长记性。”

赵彻听完,沉默了一瞬,随后道。

“合着府上是在罚你。”

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替贾琮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贾琮没说话。

薛蟠噌地站起来,扇子往桌上一拍:“走走走!咱们天香楼吃去,薛爷请客!”

贾琮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桃子,朝金刚晃了晃。

金刚正趴在墙根底下打盹,听见桃子滚动的细微声响,两只眼睛猛地睁开。

它站起来,走到贾琮面前,伸出前爪去接桃子。

贾琮把桃子往空中一抛,金刚接住,正要往嘴里塞,贾琮开口了。

“去把贾宝玉屋里那根顶梁柱拔了。”

金刚低头看了看爪子里的桃子,又抬头看了看贾琮,随后把桃子往嘴里一塞,连核嚼了两下咽进去,屁颠颠的出了东跨院。

赵彻看着金刚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转过头来看着贾琮,随即笑了起来。

“原来你也有孩子气的一面。”

“我本来就不大。”贾琮道。

赵彻忽然说了一句:“我要是也被人克扣了饭菜,你是不是也替我拆房子?”

“你没那么寒碜。”贾琮说道。

赵彻又笑了起来,这回笑得更厉害,连石桌上的茶盏都被他拍得叮当响。

没过多久,西边传来一阵闷响。

丫鬟的尖叫声响起,然后是瓦片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轰隆,像是什么重物砸穿了屋顶。

整条穿堂的回声嗡嗡地荡了好一阵才消停下来。

赵彻整了整衣襟,嘴角还是翘着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好奇:“那位就是衔玉的哥儿吧,不知道有什么能耐。”

“会哭。”贾琮说。

金刚从月亮门里挤进来,胳膊下拖着一根比它还长一截的木柱子,柱子上还挂着半片碎瓦。

它把柱子往院子当中一撂,走到贾琮面前,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像是在交差。

贾琮抬手在它后脑勺上摸了摸。

金刚眯起眼睛,趴回墙根底下。

赵彻看了看院子里那根还挂着瓦片的柱子,又看了看趴在墙根底下打盹的金刚,摇了摇头,笑道:“你这院子里,连猩猩都比外头的人活得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