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琮走后,贾赦在书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茶喝了两盏,书翻了三页,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圈,又坐回去,从袖子里把一块银子摸出来在指间翻了两圈,又塞回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贾琮拍下一袋银子、说了句“通知你一声”、然后转身走了的画面。
这小子越来越不像话了。
以前还知道装模作样地听他骂几句,如今连装都懒得装了。
银子往桌上一拍,话说完就走,他一个当爹的,在儿子面前活像个领月钱的账房。
贾赦越想越不是滋味,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起身往后院库房走去。
库房里堆着几十年攒下来的旧物,箱笼摞得比人还高,空气里浮着一层细细的灰。
他翻了好几个箱子,才在最里头一只樟木箱底翻出一本厚册子。封皮已经发黄,边角磨得起了毛,封面上四个端正的墨字:战阵随录。底下落着贾代善的名款,墨迹褪成了暗灰色。
贾赦把册子拿起来翻了翻,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爹当年在战场上的见闻心得。他翻了几页,觉得脑瓜子疼,啪地合上了。
“反正我是用不上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拿着册子出了库房。
次日。
贾赦去了东跨院,贾琮正蹲在院子里逗金刚。
手里拿着颗桃子,往左晃,金刚的脑袋就往左歪,往右晃,脑袋就往右歪,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贾琮把桃子往空中一抛,金刚伸出爪子去接,没接住,桃子从它指缝里漏下去,砸在它鼻子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金刚低头看看那颗桃子,又抬头看看贾琮,眼神里有七分茫然三分委屈。
“笨。”贾琮捡起桃子,在袖子上擦了两下,又塞回它爪子里。
贾赦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头蹲在地上嚼桃子的庞然大物,觉得自己的腿又开始发软了。
“这这这……这什么玩意儿!”
“猴。”
“你管这叫猴?”贾赦的声音拔高了半截,“这玩意儿站起来比人还高,一屁股能坐死个人,你跟我说是猴?你什么时候弄回来的?”
“昨天。”
“我怎么不知道?”
“你又没问我。”贾琮说。
贾赦无言以对。
金刚听见动静,转过脑袋来,满嘴桃子汁还没擦,黏糊糊的,朝贾赦的方向嗅了嗅。
贾赦往后蹦了一步。
“它不咬人。”贾琮说。
金刚很配合地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嘴沾着桃肉碎屑的牙。贾赦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猴哪来的?”
“抢的。”
贾赦的手一抖,声音压低了几分:“抢谁的?”
“两个昆仑奴。”
贾赦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他绕过金刚,远远地贴着墙根走,嘴里嘟囔了一句:“那没事,昆仑奴的事没人管。”然后加快脚步进了屋,在椅子上坐下,又往外头看了一眼,补了一句,“这猴倒是怪丑的。”
金刚朝他龇了龇牙。
贾琮跟着进了屋,在炕沿上坐下。金刚也跟到门口,往门槛外头一蹲,把脑袋探进来,好奇地打量着屋里。
贾赦清了清嗓子,把手里那本册子往炕桌上一搁,摆出一副正经神色。
“你祖父当年在战场上记的。怎么行军,怎么布阵,怎么跟监军太监扯皮,拉拉杂杂写了一大本。”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放我那儿也是落灰,给你了。”
贾琮拿起册子翻了翻,没说话。
贾赦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音,自己把话续上了:“你爹我年轻的时候,这书也是认真读过的。不然你以为我这一身本事哪来的?你祖父当年打过的仗,里头的门道,都在我肚子里装着呢。”
“你年轻的时候不是光吃喝嫖赌么。”贾琮说。
贾赦面色一僵,随即咳了一声:“胡说,你爹什么时候吃喝嫖赌了。”
贾琮把册子翻到一页,转过来对着他。
“这写的什么?”
贾赦凑过去看了看。那页上的字迹格外潦草,好几处还沾着水渍晕开的墨团。他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努力回忆刚才翻的时候瞟到的只言片语。
“这是写粮草押运的。对,粮草。怎么走粮道,怎么防劫营,你祖父对这一块很有心得。”
贾琮把册子转回来,低头看了看。
“这写的是监军太监克扣军饷,教的是怎么跟太监对骂。”
贾赦把册子从贾琮手里拿过来,自己凑近了又看了一遍。字确实太草了,但“阉竖”两个字他还是认得的,刚才怎么就没看见。
“你爹我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他把册子放回炕桌上,语气硬撑着,“再说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记岔了也是常有的事。”
“你刚才还说都装在你肚子里。”贾琮说。
“肚子里就不能记岔?你当肚子是书架子?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
“那你这肚子不太行。”贾琮说。
贾赦的脸涨红了。他盯着炕桌上那本发黄的册子,又看了看靠在门框上打哈欠的金刚,忽然一拍炕桌。
“老子把传家宝给你,你还掀老子的底!我看你比外头那猴还气人!那猴好歹吃了桃子还知道摇两下头,你吃了我的用了我的,连句好听的都不会说!”
贾琮不紧不慢地反问:“谁家传家宝放到落灰了。”
贾赦眼角抽搐,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爱看不看!”他一甩袖子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金刚正趴在门槛上,庞大的身躯把门口堵得只剩一条窄缝。
贾赦抬脚从它身上跨过去,跨到一半身子歪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金刚扭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
贾赦站稳了,拍了拍衣摆。
身后贾琮从袖子里摸出个黄澄澄的梨,递过来。
贾赦愣了一下,看着那颗梨,又看了看贾琮,没有马上接。
贾琮举着梨,手没收回去。
贾赦接过来,拿在手里转了转。
“老子翻箱倒柜把传家宝给你,就值一颗梨?”
“不要拉倒。”贾琮伸手要拿回去。
贾赦当即狠狠咬了一口梨。
这一口咬的又脆又响,汁水从齿缝里迸出来,清甜得他愣了一下。
他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梨不错啊。”
“嗯。”贾琮说。
贾赦嚼着梨,又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问:“哪来的?”
“自己种的。”
“胡说八道。”贾赦看了看手里的梨,又看了看贾琮,知道他不会说,也不再追问,吃着梨走了。
走到月亮门下,贾赦觉得今天这趟跑得不亏。那本册子在箱子里压了这么多年,他又不看,给小兔崽子正好。
他爹要是泉下有知,知道那杆枪已经有人扛得动了,知道这本册子有人翻得懂,大概也不会骂他不孝。
他把梨核啃得干干净净,随手丢在墙根底下,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心里头那股莫名其妙的郁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
身后的金刚上前捡起梨核丢嘴里嚼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