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星团将检查记录放到桌上，抬头看向林笙。
少年刚坐下，卷起的袖口便滑下来一截，蹭到了纱布。他悄悄挪开胳膊，脸上还装得若无其事。
“坐好，没人催你。”
林笙靠回椅背，把进化信赖者放在两人中间。
“队长，今天那股黑暗，是扎基。”
诸星团的手停在了半空。
过了片刻，他才关掉战斗录像。屏幕暗下去，那副被黑暗扭曲的宇宙人身躯消失了。
“果然是他……”
声音很低。
林笙看着队长，没有接上原本准备好的玩笑，将领域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美塔领域被侵蚀，百贝星人再次异变，连断骨刺进身体都不知道疼。最后，他和凤源一起踢穿了敌人的胸口，那股黑暗却抢在爆炸中撤了回去。
诸星团听完，久久没有开口。
“佐菲、奥特曼，还有我，都跟他交过手。”
团将报告合上。
“那次怪兽墓场里的怪兽接连复活。我们清掉了眼前的敌人，扎基才现身。我还想着从正面接住他，让佐菲从侧面进攻。”
说到这里，他的手指在桌沿收紧。
“那道光线一过来，我们三个全倒了。我看见奥特曼就在旁边，想过去扶他，手已经撑住地面，身体却抬不起来。”
林笙慢慢坐直。
队长从来都在催他们站起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团说自己起不来。
“扎基还站在那里。我知道下一次攻击随时会来，可连把同伴拖远一点都做不到。”
团松开手，掌心在桌沿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湿痕。
“是诺亚奥特曼救了我们。”
提起这个名字，他的声音郑重了许多。
“那位大人挡在前面，接住了扎基的光线。我们能站起来，能把同伴扶走，都是他争取来的。”
林笙的指尖碰到进化信赖者，没有将它拿起。
“后来，他用诺亚·最终把扎基打进黑洞。我以为已经赢了，他却告诉我们，要完成封印，自己也必须进去。”
诸星团望着桌旁，停了一会儿。
“我请求一起去。受了这么大的恩，总该帮他做些什么。”
“他让我照顾好同伴，回到该回去的地方。我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那位大人已经飞进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设备运转的低鸣。
“我们等到黑洞消失，也没等到他回来。”
团说完，伸手去拿报告，指尖碰到纸页，却没有翻开。
林笙将进化信赖者推了过去。
“队长，他的光还在。”
诸星团抬起头。
“奈克瑟斯，就是诺亚退化后的姿态。”
团看向桌上的银色外壳，手停住了。
“力量衰退得更严重的时候，他叫奈克斯特。后来逐渐恢复，才有了奈克瑟斯。都是同一个存在，诺亚才是原本的样子。”
林笙把进化信赖者递到他手边。
“我是被选中的适能者。这份光和我融合，我才能变身。”
诸星团接了过去。
他见过林笙无数次拔出它。海浪前，废墟里，还有那些他来不及赶到的战场。
此刻，那副银色外壳安静地躺在掌中。
“原来，那位大人的光一直在这里……”
团抬头看向林笙。
少年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
“您先别高兴太早。我现在也就刚转红，怎么恢复成诺亚，真没弄明白。”
“光是给我了，使用说明是一页没留。”
诸星团的目光落到他袖口下的纱布上。
“新的形态，对身体有没有负担？”
“这个没事。今天是后来被黑暗领域压住了，消耗才那么大。”
团这才将进化信赖者递还给他，眼里的宽慰却已经淡了些。
“扎基恐怕认出了这份光。”
“他当然认得。他就是照着诺亚造出来的。”
林笙顺势说起了来访者。
遥远的M80天蝎座球状星云，那个文明遭到异生兽肆虐，濒临灭绝，是诺亚救下了他们。
为了让家园得到长久的保护，他们模仿诺亚，制造了能够自我进化的生物兵器。
“除了缺少诺亚之翼，他的身体能力，还有那些不依赖双翼施展的技能，都能达到与诺亚同格的程度。”
“后来他有了自己的意识，认定自己才是真正的诺亚。他开始改造、复活异生兽，反过来屠戮来访者。”
诸星团听到这里，眉头越皱越紧。
“他们最后炸毁了母星，想和扎基同归于尽。可他活了下来，借着爆炸造成的时空冲击来到这片宇宙，沉睡的诺亚也被卷了进来。”
团低头看向报告，过了片刻，才将这段来历补进去。
林笙望着笔尖，忽然开口：
“队长，我今天差点害了凤源哥。”
笔停了。
“认出扎基的时候，我光顾想事情，连百贝星人扑过来都没躲。要是凤源哥没拉我，那一下就扎进来了。”
他捏住卷起的袖口。
“以前知道他厉害，真撞上才发现，腿软这事，根本不归我管。”
说到这里，林笙笑了一下，没笑出来。
“看见凤源哥胳膊上的伤，我就忍不住想。扎基要是冲着我来的，您和大家……”
“这笔账算不到你头上。”
诸星团放下笔。
“我跟他拼命的时候，还没认识你。如今他盯上了你，我就该让你一个人去面对？”
林笙抬起头。
“你既然叫我队长，出了事就来找我。别自己闷着，越想越往死胡同里钻。”
团将报告中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奈克瑟斯与雷欧站在街区里，胸前都亮着红灯。雷欧的手仍扶在奈克瑟斯臂侧。
“你们进去以后，我一直守在原地。那股气息还在，可我找不到你们。”
诸星团看着照片，声音沉了下来。
“我知道扎基有多强。你们两个在里面，我连发生了什么都看不见。”
林笙没有再说话。
团把照片转了回去，指腹压平翘起的一角。
“看见你们一起回来，我才敢松口气。”
这一次，林笙没再拿“这不都回来了吗”搪塞。
他看见了队长眼下的疲倦，也看见对方说完以后，仍按在照片上的手。
“下次我会早点告诉您。”
诸星团点头，重新拿起笔。
“扎基一直没有露面，最后还收回了力量。他很可能也受了重创，这是我们现在能争取的时间。我会通知光之国，凤源那边也要交代清楚。”
“我也觉得他没好利索。”
林笙看了一眼进化信赖者。
“可他都这样了，还把我们折腾得够呛。我得赶紧……”
“先养伤。”
团伸手压住他正要拿起进化信赖者的手腕。
“我盼着再见到那位大人，可没让你现在就去拼命恢复力量。控制不了的东西，别拿自己的身体硬试。”
林笙望着他，终于老实点头。
“知道了，队长。”
诸星团松开手。
“明天休息。回去睡觉。”
林笙收起进化信赖者，扶着椅背站起来。
“那我得赶紧走，省得您后悔。”
“站稳了再走。”
他脚下刚有些发僵，队长的手便扶住了椅子。
林笙笑意收了一点，慢慢站稳。走到门边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诸星团已经重新翻开报告。
“您也早点睡。”
团抬头，林笙扶着门把手，朝他笑了一下。
“晚上真有事，我还得来找您呢。”
“来就是了。”
门在身后合上。
当晚，凤源得知了扎基的身份，其余队员也收到了提高警戒的通报。
巡逻时间重新调整，战斗报告里的“威胁解除”被划去。指挥室中，白天那段录像又放了一遍，没人再提两记飞踢有多漂亮。
林笙回到房间，将制服搭在椅背，进化信赖者放到枕边。
躺下以后，疲倦才一股脑涌上来。他听着走廊上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伸手碰了碰银色外壳。
温热沿着指尖传来。
他合上眼，脑子里最后留下的，是队长那句“来就是了”。
一声巨响忽然震进耳中。
林笙睁开眼，头镖擦着身侧飞过，斩入岩层，锋刃仍在颤动。
他下意识伸手，指尖却穿了过去。
远处的山坡上，赛文正试着撑起身体。
碎石从胸前滚落，暗红电芒沿着躯体窜开。那条已经绷直的手臂向下一弯，赛文再次伏了下去。
佐菲就在旁边，伸出的手没能碰到他。
更远处，初代撑着断岩，胸前的计时器急促闪烁。
“队长！”
林笙冲过去，想将赛文扶起，掌心却穿过了扬起的尘土。
漆黑的巨人站在荒原另一端。
暗红纹路沿胸腹伸向四肢，猩红的眼睛越过倒伏的怪兽尸骸，停在三名战士身上。
扎基抬起双臂。
林笙扑到赛文前方，暗红光流已经占满视野！
银白光芒从天而降。
一道身影落在他们前面，展开的光壁接住了攻击。奔流的能量沿两侧分开，远处岩层接连崩塌，脚边的碎石却再没有动过。
林笙缓缓抬头。
巨大的银翼从背部向上舒展，流光沿翼缘汇向肩侧。银色巨人微微前倾，稳稳撑住了迎面压来的力量。
诺亚。
光壁向前推去，扎基的攻击偏向高空。诺亚侧身伸手，温暖的光落在三名战士身上。
赛文终于抬起头，握住了佐菲伸来的手。
扎基也在此刻冲到近前。
诺亚转身迎上，左臂架住来拳，右拳直取胸前。漆黑的手掌随即扣住腕部，向外一扳，屈起的膝盖紧跟着顶向腹部！
诺亚收肘挡下，另一只手已经压进对方臂弯。
两副身躯抵在一起，脚下岩层向外裂开。
近距离迸发的光照亮了两张面孔。相同位置的能源核心，近似的身体轮廓，连抬臂发力时亮起的纹路，都如此相像。
诺亚踏进近前，拳锋擦过格挡的手臂，击中扎基胸口。
黑色巨人退开一步，立即还以肘击。
撞击声压过荒原上的风。两道身影同时错开，脚掌尚未站稳，掌前的光已经迎面撞在一起！
林笙抬手挡住眼睛。
再看清时，扎基已经落在山脊上，背后的石峰塌下半截。诺亚站在荒原中央，银翼仍在发光。
唯独那对翅膀，在扎基身后找不到对应的轮廓。
黑色巨人再次举臂。
暗红光流横贯荒原，诺亚站稳身躯，银白光芒迎面射出，在半空撞成一团刺眼的亮光！
脚下岩层成片翻起。
林笙向后退去，才发现赛文已经站到身旁。那只手几次向前伸出，最终仍握成了拳。
初代想要靠近，落脚的岩面却骤然裂开。佐菲拉住他，三人一同望向光线交汇的地方。
林笙也想过去。
可再往前一步，迎面压来的力量便让他几乎站不稳。
诺亚背后的银翼忽然亮起。
光从翼根攀向顶端，四周空间随之弯折，飞起的碎岩悬在半空，被拖向同一个方向。
诺亚·最终。
这个名字出现在脑海里的瞬间，银白光芒已经压过交击处。
扎基双脚犁开岩层，胸前红光剧烈闪动。他仍在加大输出，身后的空间却开始向内塌陷，露出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漆黑。
庞大的身躯被冲离地面，翻向黑洞深处。
扎基伸手抓向前方，光从指间散开，连胸口最后一点猩红，也渐渐没入黑暗。
诺亚放下双臂，看了一眼黑洞，转向三名战士。
赛文迎了上去。
林笙跟在旁边，听不清他们说的话，只看见赛文伸出手，朝黑洞示意，想要一同进去。
诺亚轻轻按下了那条胳膊。
他望向赛文身后的佐菲与初代，朝三人点了一下头，随后离开地面，飞向黑洞。
林笙下意识追了上去。
一道光带忽然缠住他，将他拖进洞口。荒原迅速远去，三名战士仍站在那里，抬头望着同一个方向。
他想回头再看一眼，手腕却猛地一紧。
一只漆黑的手扣住了他。
扎基的面孔近在眼前。那股恶意贴着身体钻进来，和白天一样冰冷，让他本能地想抽身后退。
林笙抬起另一只手。
银色前臂稳稳架住了落下的攻击。
腕部没有奈克瑟斯武装。
光沿着清晰的纹路涌向五指，他还没来得及想该怎样发力，手掌便已翻转，反扣住扎基的腕部。
黑色巨人的手臂被推开了。
林笙低下头。
胸前的能源核心正在发光，银翼的光辉越过肩侧，将两人的身影一同照亮。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
伤处被牵动，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举到身前的手却迟迟没有放下。
纱布还在，指节上的药布也没动。
走廊的灯从门缝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细线。
林笙慢慢松开手指。
刚才的触感还留在掌心。扎基的手腕被他扣着，那股曾让自己几乎无法动弹的力量，竟被稳稳推了回去。
枕边，进化信赖者亮了起来。
他伸手握住，熟悉的温热沿指尖涌入身体。
队长讲述的往事，止于诺亚飞进黑洞。
林笙低头看着银色外壳，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
“刚才那些……是你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