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之后的第三天,两个人收拾了一只简单的行囊,沿着村尾的山路往更深的山里走去。

  闫怀楠一路送到山脚,虽然有些不舍,但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站在路边那棵老松树底下目送他们走了一段,然后转身回村了。

  山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木从低矮的灌木变成了高大的松树和栎树,树冠遮了大半天光,只在缝隙里漏下一道一道的金色光柱。

  萧今雨走在前头,用一根树枝拨开挡路的藤蔓,谢枕遥跟在后面,背着一只装了口粮和铁料的包袱。

  走了一个多时辰,山路忽然转了一个弯,前面豁然开朗。

  一道浅浅的山谷在两山之间展开,谷底有一条溪流从北向南流淌,溪水清浅,水底圆润的卵石被水流冲刷得泛着润泽的光。

  溪边的山坡上长着一片野桃树,正开着花,粉白粉白地从坡底一直铺到半山腰。

  谷底靠近溪流的地方有一间废旧的守林人石屋,屋顶塌了一角,但四面石墙还算完整。

  萧今雨站在谷口没有急着往里走,她叉着腰看了好一会儿,偏头问谢枕遥:“你什么时候找到这个地方的?”

  谢枕遥把包袱从肩上放下来搁在路边:“去年你进青云县谈生意那次,我跟闫大哥进山打猎,无意间走到这里。”

  “那时候就找到了?”

  “嗯。”谢枕遥弯腰从溪边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掂了掂,弯腰打了个水漂,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两下才沉下去,“那时候想着,等以后事情了了,可以带你来这里住。”

  萧今雨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转身往石屋的方向走去:“那走吧,先把屋顶补上,不然晚上要漏风。”

  那天下午两个人修屋顶修到了天黑。

  萧今雨在谷口附近找了几根粗细合适的木料拖回来,谢枕遥用软剑削去树皮的边角、削出榫头,把木梁一根一根架上去。

  两个人蹲在石屋顶上并排钉椽子的时候,萧今雨锤子砸偏了一下砸在自己指头上,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谢枕遥偏头看了一眼,伸手把她的手指拿过来看了看。

  指甲盖边砸出一道红痕。

  谢枕遥有些心疼,轻轻的给她吹了吹:“先上点药吧,后面的我来做,你休息一下。”

  萧今雨摇摇头:“我没有那么娇气的。”

  谢枕遥笑着道:“那可以请萧大工匠给为夫一些表现的机会呢?”

  听到他这话,萧今雨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把萧今雨安置在一旁,谢枕遥继续钉他的椽子。

  简单的修缮好以后,暂时能住人了。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时间,谢枕遥每天都会打理一些,给石墙补了缝隙,窗洞开了口子,用粗布缝了帘子挡风,屋里盘了灶台,墙角搭了简易的床榻。

  萧今雨用谷里的野藤编了两把矮椅放在门口,谢枕遥在溪边垒了一小片菜地,从山下带上来的菜籽撒下去浇了水。

  一个月之后菜地冒出了嫩绿的芽尖,萧今雨在溪边架了一架小水车。

  水车的轴是她在石河村工棚里就备好的,轮叶是用谷里砍来的竹子削的,架上去之后水流带动水车缓缓转动,把溪水引到菜地边上凿出来的浅渠里。

  她蹲在溪边看着那架水车转完第一圈的时候,谢枕遥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也看了一会儿。

  水流声,水车木轴转动的吱呀声,远处山谷里不知名鸟的叫声,混杂在一起灌满了整条山谷。

  萧今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忽然说:“我好像很久没有打开机械面板了。”

  谢枕遥偏头看她:“什么面板?”

  萧今雨愣了一下。

  她自己方才说漏了嘴,那是她一个人藏了这么久的事。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转头看着他:“你知不知道,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

  谢枕遥站在原地没有动。

  谷风从溪面吹过来拂动他袍摆的下缘,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我知道。”

  萧今雨的手停在半空中:“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谢枕遥走到溪边蹲下来,掬了一捧水喝了,站起来的时候说:“你第一次在工棚里画收割机图纸的时候,你在图纸边角画了一个我看不懂的符号,三条线互相垂直,曾经在我阿娘家里的旧书页上看到过,她说那叫坐标轴,是她家乡那边传下来的标记法子。”

  萧今雨站在溪边听了很久没有接话。

  她的心情有些复杂。

  谢枕遥阿娘的结局不太好,她有些悲伤,同时还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没有被掩埋在时间的洪流里。

  也庆幸自己能遇到谢枕遥这样好的人。

  水流从她脚边淌过去,冷凉的。

  谢枕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你从哪里来不重要,你在这里。”

  萧今雨仰头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一点哑:“你就不害怕我是一个异世之魂?是个妖怪?”

  谢枕遥说:“为什么要怕?你和我阿娘一样都是个这个世间最厉害最聪明能干的女子,我很庆幸今生能与你结发相伴。”

  谢枕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那以后还想做什么?”

  萧今雨想了想:“先把菜地浇完水,然后把那把旧锄头重新打一打,明天该给桃树修枝了。”

  谢枕遥笑了一声,转身往菜地那边走去。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你今天那架水车装得太低了,水流速不够,高处的菜畦没浇透。”

  萧今雨跟在他的身后,轻轻的锤了一下谢枕遥:“怎么说变就变的,你刚才不是还说很好嘛?”

  谢枕遥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戏谑的宠溺:“那是骗你的。”

  “别跑!”萧今雨嗔了一声,追打谢枕遥。

  谢枕遥很灵活,抬腿之间已经和她拉出了两三步的距离,让她怎么追也追不上。

  两个人沿着溪边往菜地方向跑动着。

  水车还在缓缓转动着,轮叶浸入水中的那一面溅起细碎的水珠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野桃树的花落了大半,新叶从枝头冒出来,嫩绿嫩绿的,像一层薄薄的纱蒙住了整面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