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枕遥从城楼那边走过来,银甲上蹭了几道黑灰,笑着说道:“多亏了小雨儿,否则以城内的兵力,根本撑不过。”
萧今雨也笑了笑,拿出刚才用来记录的小本子:“这可是飞雷炮第一次发威,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下一批我会把引信再切短一寸,装药量加两成,保准炸的他们回老家。”
“你脸花了。”谢枕遥看了一眼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箭头,抬手把她脸颊上沾的一抹黑灰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反而抹得更开了。
萧今雨拿袖子蹭了一下自己的脸,笑着看着谢枕遥:“你也是。”
谢枕遥也跟着笑了一下。
首战告捷。
飞雷炮的威力震慑了北戒,让他们直接推后了二十里扎营,不敢再冒进。
城中原本衰败的士气也因此大振。
北戒不会这么轻易的放弃攻城,为今之计,不过是困城,等待他们城中的粮草耗尽罢了。
边城本就缺粮,城中五万大军每日的消耗大得惊人,再算上城里的百姓和伤兵,撑不了太久。
谢枕遥也知道这一点。
他把骑兵派出去截过两回北戒的粮道,但北戒的补给线拉得长、路线分散,截一次对方就换一条路,像泥鳅一样抓不住。
围城到第十三天的时候,粮仓见底的消息从后勤那边报上来,谢枕遥坐在帅帐里听完,沉默了很久。
萧今雨端了一碗热汤进帐搁在他手边。
“这个给你。”她将一张图纸铺在了他面前的案上。
“这是什么?”他问。
谢枕遥低头看那张图。
图纸上画着一个结构极简的东西,看起来像一只陶罐,罐口接一根引线,罐身标注了注料口的位置,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配比数字和施工步骤。
“火油罐。”萧今雨说,“陶罐里装的是火油和硫磺混合液,外面裹一层厚的油布防潮,上面绑一个炸药包。用投石机打出去,罐子碎在城墙上火油渗进去,然后再炸第二波。”
她把手按在图纸上端那一行字上:“我算了风力,连下三天北风,风向正好从我们城头往他们城墙吹。火油罐打过去之后,飞雷炮再补一波,城墙就酥了。”
谢枕遥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图纸上那些细致的尺寸标注和注记,过了很久才开口:“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萧今雨把炭笔从他手里抽出来,在图纸边角补充了一行配比修正数字,头也没抬:“你睡了之后,你睡得太早,我顺便干点别的。”
谢枕遥伸手把图纸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自己怀里。
“你今晚睡。”他说,“我看着火。”
萧今雨抬起头来看他。
帐里的油灯光线昏黄,他的眉眼被光映得柔和了一层,但眼底那层泛青的黑眼圈和疲惫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你比我更需要休息,边城不能没有你。”她说。
谢枕遥沉默了,没有反驳萧今雨的话。
“明日一早,你就带人去重新架投石机,位置要往前移二十步。”萧今雨在谢枕遥的肩膀上拍了拍。
谢枕遥点了点头:“好。”
“可不要偷偷的不休息,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打了多久的仗没合眼。”萧今雨嗔怪的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谢枕遥笑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第二天,北风如期而至。
风从城头灌过来的时候萧今雨站在城楼上试了一下风向,把手伸出去感受风的力道和方向,然后回头对谢枕遥点了点头。
“可以了。”
投石机是萧今雨连夜赶制的,用边城仓库里仅剩的硬木和铁箍拼出来的,样子难看,但萧今雨测了三遍,抛射角度和力道都达标。
两百枚火油罐分装在二十个木箱里排在城墙内侧。
谢枕遥站在城楼最高处,看着北面的天色,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抬起手,声如洪钟:“点火!”
第一轮投石机齐射。
陶罐划出两百道弧线越过城墙落在北戒营地前方的矮墙上,碎裂的声响在风里听起来像一片密集的瓷片落地的声音。
火油从碎罐里淌出来,沿着夯土墙的裂缝渗进去。
然后是便是数座飞雷炮齐射。
炮弹出膛的时候萧今雨蹲在城楼垛口后面,用手护住了耳朵。
火光和巨响几乎同时炸开,北戒那段城墙在火光里先是裂开一道缝,然后那缝慢慢扩大,夯土碎块纷纷往下掉,尘土扬起十几丈高,被北风裹着往南面飘过来。
谢枕遥站在城头看着那道豁口。
风从他身侧吹过去,他的披风在猎猎声中绷得像一面旗。
他没有等灰散尽就回头下了命令。
骑兵从城门涌出去的时候萧今雨在城楼上看见了那面谢字帅旗。
它被一个骑兵举着冲在最前面,旗面的布料在北风里绷得笔直,上面的“谢”字被风扯得变了形。
“杀!”
她站在垛口后面看着那面旗穿过那片还没落定的烟尘,往那道豁口的方向冲过去。
风从北面灌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看着谢枕遥骑马先行的背影,逐渐淹没在众多将士的身影之中。
直到天亮,谢枕遥才带兵归来。
银白色的铠甲沾染着血污和泥。
萧今雨迎了上去,上下看了他一眼。
“有没有受伤?还顺利吗?”
谢枕遥用力的点了点头。
一把将萧今雨揽入怀中:“我们赢了,城墙破了,北戒的主力退到了五十里外。”
他说完,激动的将萧今雨凌空抱起,在原地转起了圈。
他们创造了奇迹。
凭借五万人马,退了北戒大军,守住了这座边城。
帅帐外,士兵们吃肉喝酒,举城欢庆大捷!
萧今雨道:“我给你准备了热汤,快喝吧。”
她端来汤碗看着他,碗沿的热气散开成一小片白雾。
“好。”谢枕遥没有直接接过来,而是大手覆盖住萧今雨的手,喝了一口热汤。
“好喝。”谢枕遥道。
这一夜,谢枕遥终于睡了个好觉。
萧今雨看着他熟睡的面庞,轻轻的为他掖上了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