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皱起眉头，似乎在回想他是谁。
谢枕遥浮起一个极淡的笑，说“四年前雪夜京城外破庙，我见过你，你走的时候还把几块干饼留下给我，那饼硬得能砸死人，我啃了三天，牙差点崩了，不过我靠着那几块饼熬过了那几日暴雪，一直设来得及对你说声谢谢。“
沈七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四年前那个雪夜，破庙里生着一堆火。
角落里那个小少年缩在墙角，眼神有抺淡淡的悲伤和不屈，他没有多管闲事的习惯，但那小崽子的眼神触动了他。
沈七沉默了良久，最终收剑入鞘：“今日我就当沒见过你，他还未撤了对你的追杀，你多保重吧。”
说完，沈七转身掠上墙头，玄色的身影在月光下一闪，便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连脚印都没在雪地上留下几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谢枕遥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道消失的黑影，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察觉出沈七内力浑厚，绝非寻常之辈，真要是动手较量，他未必能胜过沈七。
吐出的白气在冷夜里散成一团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划伤，鲜血溢了出来。
萧今雨一听见院中的动静就醒了，她翻身坐起来，侧耳听了一下不是风声，不是猫踩瓦片，是兵器相击的声音。
她连外衣都来不及系好，随手抓起棉袍往身上一裹，踢上棉鞋就往廊下跑，顺手抄起了门边的灯笼。
闫怀楠正握着柴刀守在她的房间门外，看见她出来，抬手想拦。
萧今雨脚步没停，只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别拦我。
闫怀楠的手顿了一下，侧身让开了。萧今雨来到院中，远远就看见谢枕遥站在雪地里，正仰头望着墙头的方向。
他的背影被满地的雪光勾勒出一道孤零零的轮廓，右手垂在身侧，指腹上沾着什么东西，暗红色的，在雪光里格外刺眼。
“阿遥。”
谢枕遥转过身来，看见她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醒得这么快，也没想到她会直接跑出来。
萧今雨披着那件藕荷色的厚棉袍，站在院中，手里提着纸灯笼。
灯火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
她头发散着，脚上趿着棉鞋，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踩在廊下的雪沫子里也不知道冷。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极快地扫了一遍脸上、胸口、手臂、手背然后定格在他右手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你受伤了?”萧今雨拿起他受伤的手端详。
谢枕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上面的伤口不深，血已经快凝了：“小伤。”
“小伤个屁。”萧今雨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往屋里拉，动作利落得不容置疑，“过来。”
谢枕遥被她拽着，顺从地跟在后面。
进了堂屋，里面炭火还未熄灭，萧今雨把他往椅子上一按，转身去翻出那个医药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瓶瓶罐罐码得整整齐齐，金疮药、止血散、纱布、药棉，每一瓶上都贴着她自己写的字条。
她做机械时常有磕碰，这些伤药备得比胭脂水粉还齐全。
谢枕遥坐在椅子上，看着她蹲在地上翻药瓶，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脸侧，棉袍的下摆拖在地上蹭了一圈灰。
她找到金疮药，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灰也不拍，直接走到他面前，捏起他的手腕，把药粉撒上去。
药粉触到伤口，泛起一阵细微的刺痛，谢枕遥的手指蜷了一下。
“疼吧？还说没事。”萧今雨头也不抬，手上动作却轻了几分。
她的手指捏着他的手腕，问：“什么人？”
“裴相的暗卫。”
“杀你的？”
“嗯。”
萧今雨缠纱布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绕圈，纱布在她指间一层一层地叠上去，不松不紧，最后打了一个干净利落的结。
炭火哔啵响了一声。谢枕遥看着她的发顶，忽然开口：“要不，我先离开一段时间吧。”
“别再说这样的话了。”萧今雨打断他，韩蛰跑了那么久，你以为他不会把我的存在报给裴相？我毁了他在青云县的私盐私铁，你觉得裴相会放过我？”
“从我们一起把刘三的尸体拖进树林那一刻起。”萧今雨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船要沉，一起沉，要走，一起走，你现在跟我说你走，是想让我一个人在船上划?”
谢枕遥低头看着那截缠好的纱布，喉咙里像堵了什么，然后他伸手，把她抱住了。
萧今雨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下巴压在她肩上，手臂收得很紧，棉袍被他攥出了褶子，她身上还带着院子里的雪气。
“小雨儿，我……”后面的话卡在那里。谢枕遥很想说出那句心悦她的话，可那句话一旦说出口，便是一辈子的承诺。
见她不说话了萧今雨问他：“你想说什么?”
谢枕遥沉默了良久，才说：“没什么，就是想抱抱你而已。”
血海深仇未报，他连自己能活到哪一日都不敢算，凭什么许她一个以后?
萧今雨第二天去了趟西河镇，回来的手里提着一条长布裹着的东西。
今日没什么事情做，此时谢枕遥正坐在屋檐下转着他那把匕首，他手指灵活手腕轻巧，匕首在他掌中旋出漂亮的花影。
“一大早就不见你人了，你去哪里了?”见萧今雨回来，谢枕遥收起了匕首快步迎了上去。
萧今雨把手里的东西抛给他，说：“给你。”
谢枕遥解开布条，里头是一把软剑，剑身窄而薄，卷起来不过一掌宽，抖开时却有三尺来长，他握住剑柄试了试，分量轻，韧性足，很适合缠在腰上。
萧今雨说道：“镇上铁器铺子里淘的，想着你总得有件兵器在身。”
谢枕遥在软剑缠在腰上，说，“作为回礼，我也送你一样东西。”少年说这话时，白皙的脸颊有些泛红。
“嗯？”萧今雨挑眉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