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湾湾坐在车里一路没有说话，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盖轻轻地扣着裙面的布料
到石河村口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村里的路比西河镇窄得多，车过不去，她在村口就下来了，让秋禾在路边等着，自己沿着泥路往里走。
她走到工棚院子外面的时候，萧今雨正蹲在院子里跟吴晚秀核对一叠尺寸记录。
柳湾湾在院门口站定，没有往里迈，开口问了一句：“请问，萧姑娘在吗？”
萧今雨抬起头。她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穿藏蓝色缎面褂子的女人，衣裳料子精细，站姿规矩，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怒，目光平静地朝她这边看着。
萧今雨把手里的尺寸纸递给吴晚秀，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隔着门槛打量了柳湾湾一眼：“我就是萧今雨。您是？”
柳湾湾同样打量了一番萧今雨，皮肤白皙，长相娇美，一点都不像个农户女，说是哪家的千金小姐也不为过。
柳湾湾道：“我是张燕青的妻子，我姓柳，名湾湾。”
萧今雨有些意外，不是意外对方来找自己，而是意外，张燕青那渣男能娶到如此一个温婉端庄，气质出众的女子。
她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说：“进来说吧。”
柳湾湾点了下头，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她目光扫过工棚里面堆着的铁件和半成品机具，在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构件上停了两息，然后收回来，在院子里那张临时摆出来的木桌边站定了，没有坐。
萧今雨站在她对面的位置，两个人隔着桌子的宽度面对面。
柳湾湾先开口：“我今天来，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让人打听过你的事，知道你的生意做得比我想的更大，也知道你跟他早就断了，我来的原因很简单，只是想当面问清楚，你对他还有没有……”
萧今雨没有丝毫犹豫：“没有。”
柳湾湾看着她：“你答得这么快。”
“从他抛下我的那一刻起就什么都没有了。”萧今雨的语气没有波动，“他来石河村找过我的事情你应该也查到了，我让人把他赶出去了，他来一次我赶一次。”
柳湾湾的目光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桌面片刻，再抬起头的时候语气缓了些：“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我既然嫁了，就不能让人把他当笑话看，我今天来确认你这边彻底断了。”
萧今雨沉默了一瞬。她看着柳湾湾站在木桌对面的样子，衣裳精致，站姿笔直，说话的时候腰杆从头到尾没有弯过。
这个女人的姿态里没有恶意，也没有争风吃醋，只有淡定从容。
萧今雨倒是开始有几分欣赏她了：“你放心，我对他早就没有情了，往后也不会再有。”
柳湾湾点了一下头，她从袖口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搁在桌上，推过来。
是一张五十两的银票，票面上盖着县城银号的章。
萧今雨看了一眼，没碰：“什么意思？”
“补偿，他耽误你做事了。”柳湾湾说，“这银子是给你的，你收着也好，不收也好，我放在这儿了。”
萧今雨把银票推回柳湾湾手边：“不用，他没耽误我什么，你也不用替他赔。”
柳湾湾看了她两眼，把银票收回了袖子里。她没有多纠缠，转身往院子门口走，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说了一句。
“你在县城接的那些订单我听说了，织机那批东西，比县城老作坊出的好，若有机会，说不定我柳家会和你合作。”
柳湾湾这话倒是发自肺腑，她很钦佩萧今雨，若萧今雨不是张燕青的旧情人，她们说不定会成为朋友。
柳湾湾说完就走了，萧今雨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沿着田埂往村口的方向走，藏蓝色的背影在那个灰扑扑的村里显得格外干净利落。
她走了一段路之后没有回头，步子始终平稳。
萧今雨回到桌边坐下，把那叠尺寸记录重新拿起来翻了一遍。
谢枕遥从工棚里走出来，看了一眼院门口的方向，问了一句：“谁来了？”“张燕青的媳妇。”
萧今雨没抬头，继续翻纸，“比张燕青强一百倍。”
她说完，就全神贯注看着手里的宫作本，完全没有留意到谢枕遥托着腮，那双凤眸一眨不眨看着她。
这般静静过了半柱香功夫，萧今雨无意间抬眼，撞进谢枕遥炽热的视线里，他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她身上。
“你……还不干活去！”萧今雨脸有些羞红，谁能抗拒得了被一个完完全全长在自己审美点上的人一直注视着啊。
谢枕遥轻笑了几声，转身去搬铁料了。
柳湾湾回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让秋禾把车停在东街巷口，自己走回宅院，推门进去的时候张燕青正坐在堂屋里捧着茶碗，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喝，像是在等人。
看见柳湾湾进来他站起来，脸上堆出笑来：“娘子，你去哪了？”
柳湾湾把外衫脱了挂到架子上，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凉茶喝了一口才开口：“去了趟布庄，看了几匹料子。”
她没有看张燕青，语气也平常，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张燕青的笑没收住，但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她穿的是一件藏蓝色缎面褂子，出门前换的，他记得她早上穿的还不是这件。
布料上的褶皱像是坐车坐出来的，袖口沾着一点灰扑扑的细土，不像是布庄里能蹭到的颜色。他没有追问，坐回椅子上把那碗凉茶端起来又放下。
柳湾湾把碗搁在桌上，抬起头看向他，语气没有起伏：“我听说，你这两天往石河村跑了一趟。”
张燕青的手顿了一下。
张燕青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想往柳湾湾身边走，被她抬手止住了。
“你不用跟我解释你们以前是什么关系，我也不想听，我只跟你说一件事，你花的银子姓柳，住着的宅子姓柳，县城那间铺面也是柳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