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青云县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萧今雨下午才刚从青石岭拉了一车尾矿回来,在客栈后院卸货,就听见街上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萧今雨没有在意,继续搬铁料。
过了一会儿,吴晚秀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姑娘,您快看呀,街上到处都在张贴着这个!”
萧今雨接过纸张看了一眼。上面的大意是五皇子献上的牛痘法经太医院复查验证,确认有效,现于京城及直隶各府县设种痘司,百姓无需付钱就可接种。
萧今雨没有意外,只笑了笑,然后把纸折好揣进袖口,继续弯腰搬铁料。
吴晚秀站在旁边等她说话,见她半天没吭声,问:“你不高兴?”
“高兴。”萧今雨把一块铁料码到墙角,“但这事还没完,消息传到县城最多三天,沈万金比我们先知道。”
沈万金确实比萧今雨先知道。
告示张贴出来的前一天晚上,他就在商行后院收到了从京城递来的加急信。
信上说:五皇子献天花防治之法,圣心大悦,而五皇子顺势提起,既然派人下名州县开办种痘司,也可以派巡查官一起巡查州县,皇帝应允了,授在各处督办之职。
沈万金看完信之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纸被捏出了几道折痕。
他知道五皇子的位份上来了意味着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件事,就是立威。
而他和高耿这条私铁私盐的线,表面上只涉及地方商务,可流水账目上面记着的那一串数字,每一笔都绕不开裴相在地方的私库。
五皇子若要动裴相,头一个拿的就是地方上的经手人,他当天夜里写了一封信,让人连夜送往西河镇高耿手里。
信上措辞很客气,大意是最近风声紧,铁料和盐货的往来先停一停,各自把账目清一清,不要留下把柄。
第二天一早信送出去了,沈万金坐在商行里等回信,可等了一下午也没等到人。
却是等到了府城来的第二封信。是韩蛰写的,上面只有六个字。“五皇子动了,收。”
沈万金颤抖着手把信凑到烛火上点着,看着纸灰落在桌面上。这个“收”字有两种意思,一种是收手,另一种是收拾。
他不知道韩蛰说的是哪一种,但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已经不在自己掌握之中了。
而高耿那边收到沈万金的信之后,截然大怒:“他沈万金让我停?他自己那本账比我厚三倍,现在出了事他想推我出去挡刀?”
他把信摔在桌面上,对着送信的小厮道:“你先把我那批铁料的货款结了再说,我见不到钱,谁也别想好过!”
沈万金收到回信,气得暗暗咬牙:“这个老匹夫,他要是敢把账目捅出去,裴相的人三天之内就能让他从西河镇消失。”
当天夜里,沈万金失眠了,他在商行后堂把账册翻出来,一本一本查看有没有漏掉没处理干净的地方。
而高耿在码头的棚屋里亲自抄单子,抄到后半夜手都僵了,两人都在为自己找退路。
隔了一天,高耿派人把抄好的单子送到了青云县巡检司。
送单子的人前脚刚走,沈万金派来“谈和”的人后脚就到了码头,手里捧着一盒银子。
“沈老板愿意把铁料货款结了,请高老板过去当面谈。”那人说话客客气气的。
高耿冷笑一声:“我一早去巡检司送单子你们沈老板就开始结货款了?不急,等巡检司的大人们看了单子再说吧。”
沈万金听到传话的时候正站在商行正堂里跟二掌柜对账,他把手里的笔放下,对二掌柜说:“去请韩统领。”
韩蛰当天下午到了沈记商行。
他没坐下,站在正堂中间听沈万金把前因后果讲完,然后问道:“高耿手里那些单子,能查出多少?”
“查不出裴相,只能查到我。”沈万金说,“走私私铁可是刑同谋反的重罪,万高耿鱼死网破,那我……”
韩蛰道:“那就不让他递到上面去,人现在在哪?”
“在西河镇码头。”韩蛰转身往外走:“你带路。”当天傍晚西河镇码头。
高耿正在棚屋里收拾细软准备跑路,棚屋的门被一脚踹开,韩蛰带人进去,没说第二句话,直接上手拿人。
高耿挣扎了两下,被韩蛰按住肩膀抵在桌上,脸贴着桌面蹭了一鼻子灰。
他怒吼着:“沈万金是条疯狗!他说的话你们也信!”
韩蛰根本不听,把人绑了塞进马车,与此同时,沈万金的人冲进高耿的棚屋翻了一遍,把剩下的账目和书信全部收走。
他站在码头边看着马车走远,转身准备回商行,刚上轿就被人拦住了,拦住他的是萧今雨带来的人。
萧今雨站在路对面,身后站着闫怀楠,萧今雨笑着道:“沈老板,这么晚了还忙着。”
沈万金掀开轿帘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扯出一个笑:“萧姑娘也在西河镇?真是巧。”
“不巧。”萧今雨往前走了一步,“我是来拿账本的,高老板那些单子,你拿不走。”
沈万金的笑僵住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轿子两侧已经围上了人。
闫怀楠绕到轿后堵了退路,韩蛰早走了,沈万金身边只剩两个随行的伙计,根本顶不住。
萧今雨道:“你手里那摞纸是自己留下还是我让人拿?”
沈万金沉默了两息,把怀里的账册和单子掏出来搁在轿座上,自己先下来了。
萧今雨走过去拿了账册,翻了翻,确认是高耿抄的那批货单,收进怀里。
“沈老板,你和高老板的事,巡检司会查,账册在我手里,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你跑不了。”沈万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当晚萧今雨带着账册回到客栈时,谢枕遥已经回来了。
分别了一个半月,萧今雨还真挺想他的,提着裙子小跑过去,主动抱了一下他。
谢枕遥一怔,过了良久双手才回抱她,她的怀抱香香软软的,脸有些红,多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萧今雨放开他后,谢枕遥问他?“你去高耿那拿册帐了?”
“拿到了。”萧今雨进了房间把账册搁在桌上,加上之前陆管事给的那一本,沈万金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谢枕遥说:“五皇子那边,种痘司已经开始往各州县铺了,京城派的巡查官也跟着下来,预计三天后到青云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