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的白灯笼忽然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从雾里睁开了许多只无神的眼睛。
大船上的人动了,长竿挑起白幡,在风里转着圈。
有人端出一只漆黑的木盘,盘上蒙着红布,布下鼓出一块,像放着件极沉的东西。
温九鸿从船尾走上来,换了一身深黑长袍,腰间系着条白麻绳。
他走到鸠老座前,单膝跪下,双手平举。
江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显得那张斯文的脸在这水祭之下格外平静。
“请令。”温九鸿声音不高,却像贴着水面滑出去,连叶辰藏在芦苇后头都听得清清楚楚。
鸠老缓缓伸出手,那手瘦得像一截枯骨,指节极长。
他掀开红布,拿起一块巴掌大的黑铁牌,往温九鸿手心按去。
就在铁牌刚要碰到温九鸿掌心的一刹那,叶辰动了。
叶辰像只早就在雾中蓄足了力的鱼鹰,从芦苇间疾掠而出,脚尖连点几下水面,竟踩着那些半沉半浮的纸钱和碎木扑向大船。
船上有人发现了他,惊呼刚起,叶辰已经甩出三根银针,将离他最近的两个提灯人放倒在地。
他并不恋战,目标只有一个,那块还没落到温九鸿手里的黑铁令。
阿依古丽和五影紧随其后,像两道没有实体的影子,从另一侧绕上祭船。
江若曦没上船。
她按叶辰之前的吩咐,带着鬼仆和宋铁柱的人从侧面包向那几艘刀手小船,放倒掌灯的人,把那些灯笼一盏盏往江里打。
大船上顿时乱作一团。
温九鸿反应极快,黑铁令往袖中一藏,整个人如游蛇般后退。
叶辰哪会让他脱身,枯照剑出鞘,一道极暗极寒的光直追温九鸿后背。
温九鸿身侧两个黑袍人扑来挡路,被叶辰一剑一个,拍落水中。
鸠老始终坐在椅上,不见惊慌,反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像在台下看戏。
叶辰与温九鸿在船头追打了七八步,剑剑都往温九鸿藏令的袖口招呼。
温九鸿被逼得紧,也不再退,从袖中甩出那根极细的铁链,与叶辰的剑缠在一处。
两人各执一头,力量一较,船身都跟着晃。
五影却在此时做了一件谁也没料到的事。
他没有去帮叶辰,而是扑向鸠老。
灰影如烟,直逼座前。
鸠老身后的两个老人也动了,像两截从椅后弹出来的干尸,出手极快。
五影以一敌二,竟仍能抢出半寸。
他伸手朝鸠老胸前抓去,鸠老轻描淡写地一拂,五影像被江风吹飞的纸片,整个人摔出丈远,嘴角见血。
可他这一抓,把鸠老身上那件暗红袍子扯开了一角。
叶辰在缠斗中瞥见,鸠老袍下左肩处,纹着一只青黑色的鸠鸟。
鸟眼极大,像活的。
“你爹那条命,就是喂了这只鸠。”五影从船板上爬起来,吐了口血沫,笑得又冷又惨。
“叶辰,令在温九鸿袖里,你夺令,我拼这条老命挡住鸠老,别让这老东西把令沾上他的血,沾了,黑水就再换头,你杀多少温九鸿都没用!”叶辰闻言,手腕一翻,剑锋贴着温九鸿的铁链一抹。
那铁链应声断成数截,温九鸿终于变色。
叶辰左手如电,直抓他右臂。
温九鸿一掌拍出,二人掌力一撞,各退一步。
可叶辰像发了狠,一步未稳便又抢上,以剑鞘横击温九鸿肘弯。
温九鸿闷哼一声,右手脱力,黑铁令从袖中滑出。
叶辰飞身去抢,温九鸿也同时去抓。
两人手指几乎同时碰到铁牌,却有一只手更快,从旁探出,将铁牌轻轻巧巧地夹了过去。
是江若曦。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了大船,头发散在江风里,脸上是那种越怕越冷静的神色。
她拿着黑铁令,转身就往船边跑。温九鸿想追,被叶辰一脚扫在小腿上,身子一歪。
叶辰挡在江若曦身后,声音从雾里透出来,又冷又响:“这令,今晚姓叶了。”
叶辰说完,枯照剑横在胸前,剑身上那道无光之刃,竟在满船白灯下透出一层极淡极淡的血色。
那剑饮了江风与白雾,像被这二十年没散尽的旧魂给唤醒了。
鸠老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极瘦,站起来却极高,影子在船帆上一铺,像只从雾里张开的巨鸟。
他盯着叶辰,忽然“呵”了一声,声音苍老得像从江底淤泥里冒出来的:“好,好个叶长风的种。”
他说完这句,转身朝船尾走去。
五影想拦,被那两个老人逼退。
叶辰想追,却见鸠老只跨出一步,人已像片被风卷走的布,落进了江雾之中。
大船开始迅速离岸,几艘没被打灭灯的小船也如惊鸟般四散。
温九鸿也被两个黑袍人拖进雾里,片刻便不见了影子。
江面上只余散落的纸钱、断成几截的白幡,和那些还在水面上打转的白灯笼。
叶辰没有追。
他知道,今晚这一闹,已经撕开了黑水最外头那层皮。
令没落到温九鸿手里,水祭没成。
鸠老会真正浮出水面了。
江若曦走到他身边,把黑铁令放进他手里。
那令沉得出奇,通体冰凉,上头没有字,只刻着半只鸠鸟。
叶辰握住它,又抬头望了望雾中越漂越远的灯影,低声道:“走,先回岸上。”
众人撤得快,等黑水几艘小船再折回来时,江心只剩几片被水浸透的破布。
鬼仆和宋铁柱带着人从水道走,韩松在上游岸边接应。
一行人回到药王谷时,天已经快亮了。
苏清寒正蹲在药田边摘露水草,见叶辰他们回来,只抬头扫了一眼,便道:“把令拿来我看看。”
叶辰把那块黑铁令递过去。
苏清寒看后,极淡地笑了一下:“鸠老的心头肉让你们咬下来了,接下来,他会亲自来,你们得在谷里把伤养一养,该练的,一样都别落下。”
江若曦累得站都站不稳,却仍挺直了背,轻声道:“我们等着他。”
叶辰伸手揽住她的肩。
山风从谷口吹来,把几人身上的江腥味一点点吹散。
天边已经透出极亮的光,像要把这些天所有的晦暗都洗一遍。
可他们都知道,更硬的一仗,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