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药王谷山下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雨小了些,细得像从天上筛下来的水雾。
叶辰背着梅长津走了一段,后来宋铁柱和韩松轮流背,才总算把人送上了谷。
苏清寒早得了信,带着大黄在山门口等着。
见梅长津被背上山,她只看了叶辰一眼,什么也没问,转身就往里走:“把人放到东厢,烧热水,备药,去把后山那半棵老乌藤掘了,根须要完整,再去地窖取我三月前封的养元酒。”
叶辰应了一声,转身便去后山。
江若曦要跟,苏清寒道:“你留下来搭手,我缺个心细的。”
江若曦便留了下来。
她和苏清寒一起把梅长津的衣裳剪开,又用温水一点点擦去他身上的泥垢和血痂。
梅长津瘦得脱了相,肋条根根可数,脚踝上的伤口已经成了一圈黑紫色的腐肉。
苏清寒用手按了按那处,脸色很淡,可眉头却蹙了一下。
她取出一柄极小的银刀,在火上烤过,一边清创一边对江若曦说:“这伤拖了太多年,若非他体内有药王谷的底子,又借着蓝火的阴寒压着腐坏,这条腿早没了,你怕不怕见血?”
江若曦摇头,只把干净的纱布和药碗递到她手边,动作极稳。
叶辰掘了乌藤回来,满手泥。
他把藤根洗净,按苏清寒的吩咐捣成浆,掺了养元酒,又用文火慢慢熬。
药香从东厢一直飘到院子里,连大黄都蹲在门口不走了,尾巴轻轻扫着门槛。
苏清寒给梅长津敷了药,又替他封了穴,才叫叶辰进去。
梅长津正半睡半醒,嘴里断续地叫着一个名字,叫的是含烟。
江若曦别过头去,把眼眶里的东西用力眨回去。
苏清寒把手搭在梅长津腕上,片刻后道:“身子熬空了,但根还在,好好养上三月,能下地,若要动武,至少得半年,他自己也明白。”
叶辰道:“不急着让他动武,我们这趟回来,就是想让他先活着,人活着,黑水就白费了二十年的盘算。”
苏清寒看他一眼,忽然道:“温九鸿不会给你三个月,他连三天都不会多给,乌衣渡、旧糖厂、龙隐山,他一步步把你从暗处往明处赶,你还没看出来吗?他就是要你躲无可躲,只能跟他正面对上,而正面对上,他手里有刀,你有牵挂,怎么算,你都不占便宜。”
叶辰没说话。
他知道师父说得对。
温九鸿不像魏青那样好勇斗狠,也不像秦无衣那样快意恩仇。
他像一盘极长的棋,每一步都算得很远。
叶辰唯一的胜算,是比温九鸿更早看穿这盘棋的底牌。
可底牌是什么?
龙心古洞?
天医造化诀?
还是江若曦母亲的旧物?
又或者,温九鸿从头到尾要的,就只是他叶辰这个人。
江若曦从里间出来,见叶辰站在廊下发怔,走过去把一碗热茶递给他。
叶辰接过来说:“累不累?看你手上都磨出泡了。”
江若曦道:“不累,你师父教我的止血法,比古丽教的还实用。”
叶辰笑了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等这事完了,你干脆拜我师父当干娘,以后药王谷的药材生意,你全包了。”
江若曦白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贫。”
可嘴角到底向上牵了牵。
傍晚,雨总算停了。
山间起了极淡的晚霞,把整片药田和几排老屋都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叶辰独自走到谷后最高的坡上,望着北方。
那是江城和省城的方向,也是温九鸿最可能从那里来的方向。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那个像深潭一样安静的男人就会带着他的影子和刀,踏上这条上山的路。
他不能把战场留给药王谷,更不能让苏清寒和江若曦陪他一起沉在这潭水里。
他必须在温九鸿上来之前,先下山,把战场定在自己挑的地方。
可他也知道,江若曦不会答应他一个人去。
这女人能把公司开到今天,靠的是比谁都倔的性子。
叶辰回头看了一眼,江若曦正跟阿依古丽在院子里晾晒纱布。
风吹起她半干的头发,露出极干净的额头。
叶辰忽然觉得,能这样看着她,本身就是一种了不得的运气。
叶辰转身往回走,走到她面前,认真地说:“若曦,明天你陪我把姨父挪到后山那个暖洞去,师父说那里地气最足,能帮他拔寒毒,然后你跟我下山一趟。”
江若曦抬头:“叶辰,去做什么?”
叶辰道:“老婆,我们一起去见一个人,一个也许能帮我们对付温九鸿的人。”
江若曦没问是谁,只点了点头回复说:“好,我们一起去。”
当夜,叶辰去找了师父苏清寒。
两人在药庐里说到很晚。
药庐里满是草药的清苦味,师父苏清寒正用小秤配药,一撮一撮,极是专注。
叶辰把五影在旧糖厂夜探的事说了一遍:“我总觉得五影不是温九鸿的刀,他每次出现,都像是故意留个口子,倒葫芦里,梅长津说墙上有些旧刀痕,不是最近留下的,如果五影早就能进那里,他为什么不动手杀人灭口?为什么不上报?温九鸿要真想杀我,有太多次机会,他更像是拿我钓鱼,钓我爹没走完的那条路。”
苏清寒手一顿,抬眼看他:“好徒儿,你猜到了?”
叶辰道:“师父,我猜是猜到了,但不敢信,所以我要下山去问一个人,您以前说过,我爹有个过命的兄弟,后来一直隐在南方,我若没记错,那人就在乌衣渡下游的一个小县城里。”
“那就主动去寻找,勇敢的走下去吧!”
“可是,师父,他的信息我了解的不多,还需要师父您老人家多提供才行呢?”
苏清寒盯着叶辰,良久才深深的一了一口气,慢慢的说道:“他叫沈山河,你爹当年管他叫山河老鬼,见了他,别喊错,还有,带足山下的香烛,他和你爹一样,都怕看人哭。”
叶辰点头,心头像有一盏极小的灯,被风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