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九鸿下了船,走得不慌不忙,像来岛上谈一笔很寻常的生意。
他的快艇就停在浅滩上,没有熄火,船尾对着江面,随时能撤。
江若曦站在吊脚楼前,远远看着他,没往前走,也没往后退。
阿依古丽就站在她身侧半步,整个人像根被拉满了的弦,脸上却挂着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
“江总,又见面了。”温九鸿在离她五六步远的地方站定,摘下渔夫帽,露出那张斯文平淡的脸。
阳光穿过薄雾照下来,他的轮廓半明半暗,像从旧画上走下来的人。
他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几个项目组成员脸上极快扫过,最后又落回江若曦身上:“你胆子比我以为的还大,知道我会来,还敢带这么几个人上岛,你是真不怕死,还是太信你身边那位叶部长?”
“他来与不来,你都怕。”江若曦说得很淡,像在跟一个久未谋面的客户闲聊。
“你要真不怕,就不会把船停在那种随时能掉头的位置,温九鸿,你其实比秦无衣更惜命,你们这些黑水的人,看起来一个个亡命徒,其实比谁都怕死。”
温九鸿笑了笑,没否认。
他把手背到身后,像一个散步的老人。
可就在这一瞬间,叶辰在废墟后面看清了:温九鸿背在身后的右手,做了一个极细微的手势,拇指和食指捻了两下,这是给暗处之人的信号。
叶辰刚想提醒江若曦,阿依古丽已经动了。
她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整个人朝左侧斜掠出去,短刀从裙摆下抽出,刀光如扇,扫向江若曦身后三步远的一丛半人高的野草。
草叶飞溅,一个灰白色的身影从草中弹了出来,快得跟鬼一样。
那人身量瘦小,穿一身洗得发灰的紧身衣,脸上蒙着块灰布,只露出一双细长阴冷的眼睛。
他手里没拿兵器,可一双手又细又长,指尖发黑,像被墨汁泡过。
五影。
阿依古丽的刀追着他砍,刀刀逼命。
可那灰影快得不像人,身法诡异至极,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始终绕着江若曦打转。
江若曦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死死锁着那团灰影。
她知道自己一乱,就是给对方机会。叶辰在废墟中看得心口发紧,再也按不住,枯照剑出鞘,整个人如鹰隼般掠出,剑势直取五影后心。
温九鸿也动了。
他身形一晃,挡在叶辰和五影之间,右掌拍出,掌风阴柔而沉实,像一道没声没息的暗流。
叶辰回剑一封,剑刃切在温九鸿掌风上,竟像砍进了一团胶水,剑势顿滞。两人一触即分,叶辰退后半步,温九鸿也退了一步。
就这一顿,那团灰影已经绕到江若曦背后,五根黑指直插她后颈。
“若曦!”叶辰暴喝一声,不顾温九鸿的牵制,脚踩乱石,拼命朝江若曦冲去。
他的速度极快,可五影离得更近。阿依古丽从侧面扑来,短刀脱手飞出,直射五影后脑。
五影头也不回,偏头躲过,那只手却也不得不缩了回来。
江若曦趁这一个空隙,猛地往前一扑,摔进草堆里,险险避开了那一击。
阿依古丽扑过来把她挡在身后,叶辰也终于杀到,一剑横扫,把五影逼开三丈。
五影落地后没有任何停顿,像片灰叶子般飘到温九鸿身后。
温九鸿拍拍袖口上的草屑,微笑道:“你看,我说过,影子是看不见的。”
叶辰没说话,只盯着他。
鬼仆和韩松已经带人从两翼包抄过来,几个明哨也围了上来。
可叶辰总觉得哪里不对。
五影出现得太容易,温九鸿来得太干脆。
这不像一场暗杀,更像一场试水。
“温九鸿,你的人已经没几个了。”叶辰把江若曦扶起来,眼风不离开那两人。
“你在江城的眼线,我拔得差不多了,你今晚能站着跟我说话,是因为我暂时还不想在这里杀你,可你要是再敢碰她一下,我不管你是总舵的还是分舵的,这岛上就是你的坟头。”
温九鸿看着他,慢慢地,又做了一个手势。
五影像没入光影中一般,转身便朝岛西狂奔。
叶辰正要追,温九鸿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根极细的铁链,链子一抖,竟如长剑般抽向江若曦。
叶辰回身格挡,链子缠上剑身,火星四溅。
等他震开铁链,温九鸿已经退向快艇。
鬼仆和韩松从旁夹攻,将温九鸿堵在浅滩边。
温九鸿边退边打,竟还能在两大高手的合围下不断靠近那艘船。
叶辰把江若曦交给阿依古丽,提剑追了上去。
快艇轰鸣,浪花翻卷。
温九鸿踏水而走,像只贴着江面的水鹞,几步就上了船。
叶辰只慢了半拍,船已掉头,朝岛西飞快驶去。
五影也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在了岛西的荒草和雾霭间。
叶辰站在浅水里,剑尖点着水面,喘着粗气。
韩松追了几步,被鬼仆叫住了:“别追了,他故意留了退路,追也追不上。”
叶辰没说话,只看着那艘快艇越开越远,最后变成江面上一个极小的黑点。
他回身走到江若曦面前。
她脸色发白,额头有汗,手还在微微发抖,可那双眼睛仍是清的。
“他还会再来。”江若曦说。
“来几次,我都接着。”叶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又朝鬼仆道。
“鬼叔,把岛再彻查一遍。五影还可能在岛上留了东西,韩松,你联系宋哥,让他在下游拦船,但不要硬碰,能跟就跟,不能跟就放,他们逃得过今晚,逃不过江城的每一道水。”
鬼仆领命,韩松应声而去。
叶辰牵着江若曦走到吊脚楼旁,找了块平整的石头让她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块巧克力,掰了一半递给她。江若曦接过,小口吃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温九鸿不是来杀我的,他在试你,也在试他自己。”
叶辰一愣:“试我什么?”
江若曦看他:“试你身边的人,你会不会乱,试你对我的保护,有没有死角,叶辰,下一次,他会带更多的人来,而那个五影,从头到尾都没真正出力,他们那帮人,还有后手。”
叶辰没说话,只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岛上起了风,吹得吊脚楼外的旧布帘猎猎作响。天灰沉沉的,像要落雨。
叶辰抬起头,只见远处江面上,一片更沉更黑的云正缓缓压过来。
风雨欲来,可他和她,都还在。
那就还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