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从没有像此刻这样清醒过。
秦无衣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头顶，反而把他心里那团焦躁彻底压了下去。
江若曦在酒店，鬼仆他们没跟去，跟着的两个老兵虽然身手不错，但在秦无衣这种级别的高手面前，一个照面都挡不住。
可正因如此，他更不能慌。
秦无衣想用江若曦扰乱他的心神，让他自乱阵脚。
叶辰若真着了道，那才是万劫不复。
“老宋，跟着我，慢慢往右挪。”叶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手已经摸上了墙边的铁皮柜。
那柜子半人高，上面堆着两捆浸了油的旧缆绳，旁边还立着个灭火器瓶。
他一样一样地摸过去，脑子里飞快地转。
秦无衣的剑再快，终归要借光。
现在地下室里一片漆黑，只有入口方向有极淡的天光从仓库漏下来。
秦无衣的眼睛也未必能在这鬼地方完全看清。
他刚才那一剑能刺向自己，八成是听声辨位。
只要叶辰能制造出错误的声音，就有机会反打。
他朝宋铁柱比了个手势，两人同时脱下一只鞋，用鞋底在地上轻轻一蹭，发出两声极细的摩擦声，然后猛地往两个不同的方向掷出去。
鞋子撞在墙角，啪啪两声，在这逼仄的地下室里异常刺耳。
剑光骤然亮起，朝右侧那只鞋子的位置疾刺而去。
叶辰抓住了那一瞬间，剑光亮起来的那一秒，也照亮了秦无衣本人的轮廓。
叶辰如一头蓄力已久的猎豹，从左侧死角暴起，三根银针开路，短刀紧跟其后，直取秦无衣执剑的手腕。
秦无衣的反应快得不像人，剑势未老，已经反撩回来，剑风扫得叶辰脸颊生疼。
但叶辰这回没躲，一咬牙把左臂挡了上去。剑刃划过小臂，血花溅出，火辣辣的痛感直冲天灵盖。
可叶辰的刀也已经到了。
短刀贴着剑身滑进去，刀尖刺入了秦无衣右腕下方半寸，入肉极浅，却让那只稳如磐石的手颤了一下。
“找死。”秦无衣冷哼一声，左手一掌拍出，正中叶辰胸口。
叶辰只觉胸腔像被一柄铁锤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铁皮柜，旧文件稀里哗啦砸了一身。
叶辰喉头一甜，嘴角已经溢出血来。宋铁柱从旁扑上，拎起那个灭火器瓶猛砸向秦无衣。
秦无衣看都不看，剑柄向后一磕，正砸在灭火器瓶身。
铁瓶被磕飞出去，砸在墙上炸开，干粉喷了满屋子，雾一样弥漫开来。
就是这个时候。
叶辰从地上爬起来，没去捡刀，而是双腿猛地蹬地，像颗炮弹一样朝秦无衣撞去。
秦无衣被干粉影响了视线，只感觉一道劲风扑面而来，下意识提剑格挡。
可叶辰根本不跟他拼剑，而是抱住了他的左臂，用肩膀死命撞进他怀里，将秦无衣整个人扑倒在地。
两人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白色的干粉和散乱的文件。
叶辰压在秦无衣身上，左臂滴着血，右手捏着一根银针，直刺秦无衣颈侧。
秦无衣挥剑去挡，剑身卡在叶辰肩上，却已经失了出手的空间。
叶辰的银针扎进他肩井附近，秦无衣闷哼一声，右臂一阵酸麻，长剑险些脱手。
宋铁柱也在此时赶到，一脚踩住秦无衣的剑柄，硬是将那柄游丝剑夺了下来。
“你的剑很快。”叶辰喘着粗气，手上力道丝毫不松。
“可你太依赖它，一个剑客没了剑，跟拔了牙的蛇没什么区别。”
叶辰说着，右拳狠狠砸在秦无衣太阳穴旁边。
秦无衣的瞳孔散了散，终于不甘地闭上了眼。
叶辰从他身上翻下来，靠在墙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干粉还在空气里飘，像下了一场白茫茫的薄雪。
宋铁柱把秦无衣的剑扔到一边，撕下自己的衣服给叶辰包扎左臂。
叶辰摆摆手，先摸出手机，给鬼仆打电话。
“上面怎么样？”他嗓子哑得厉害。
“秦无衣是一个人来的，外面没有其他人，你怎么样？”鬼仆的声音难得地急。
“人抓住了。”叶辰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得又疲又轻松。
“叫乔三的人进来，把他弄出去，别走前门，走后头水路，用宋哥的汽艇。这家伙在水上比在岸上还滑，一刻都不能大意。”
挂了电话，叶辰慢慢撑着墙站起来。
他走到墙边那个被秦无衣砸开过的保险箱前，把那个绣着梅花的黑色丝绒袋拿起来，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宋铁柱扶着他，一步步朝台阶走去。秦无衣被两个赶下来的老兵用绳子捆成了粽子，嘴也堵上了。
叶辰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声音很低：“你醒着也好，晕着也好，等天亮，我有很多话要问你。”
说完便不再看，扶着墙一步步往地面走。
从仓库里走出来时，天边已经泛青了。
江风又湿又凉，吹在脸上像一块浸过江水的冷布。叶辰满身是血，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可他一眼就看见了码头口子那儿站着的几个人，打头那个，身量纤细，头发被风吹得乱乱的，正朝他跑过来。
“叶辰！”
江若曦跑得急，高跟鞋踩在砂石地上崴了一下，差点摔倒，还是阿依古丽扶住了她。
叶辰想朝她笑一笑，脸上的肌肉却不听使唤，只做出一个极难看的表情。
江若曦扑过来，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眼泪就下来了。
“谁让你来的……”叶辰气若游丝，还有心思开玩笑。
“这里风大，吹感冒了谁照顾我。”
江若曦又哭又气，伸出手想打他，又舍不得，最后只能牢牢抓住他那只没受伤的手，一遍一遍地说：“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宋铁柱在一旁别过脸去，假装看江。
鬼仆抬头望着天，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了叶辰身上。
阿依古丽什么都没说，只安静地走在最后，刀背上的血迹还没擦净，被晨光一照，像一道细而亮的光线。
天亮了，东郊码头从没这么安静过。
江面上浮着一层淡青色的薄雾，像有什么东西被洗过了，干干净净的。
叶辰被扶着上了车。
他靠在后座，江若曦就坐在他旁边，紧紧握着他的手。
他偏过头去看她，她的妆全花了，眼睛红得厉害，可还是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