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之后，东南战区装备部军民融合发展工作调研组正式成立，组长是战区装备部副部长，成员皆是来自装备部的参谋，唯独李战是东南海舰队司令部的作战参谋。
李战被分到了三队，负责调研江京市的民营企业。
联勤保障部队成立后，战区机关就没有装备部了。
毕竟，战区主战。
会议室内灯光明亮，长桌两侧坐满了来自战区装备部各处室的参谋，资料本整齐摆放，电子终端已经同步接入调研系统。
东南战区装备部副部长坐在主位，目光沉稳，正在逐条明确此次军民融合调研的工作要求。
李战正在埋头做笔记，军装是海军07式作训服，臂章是15式，他佩戴的臂章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其他军官则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东南战区”，他这位东南海舰队来的参谋在会议室十分醒目，别说在战区装备部，即使在战区司令部，也仅此他一人。
许多军官都在暗中观察李战，莫非他要被调到战区任职了？
也有部分军官认为李战在军民融合发展工作调研组难当重任，毕竟是作战参谋。
更何况，此刻的身份，还是国防科技大学的学员。
作战指挥与控制工程专业。
几个标签叠加在一起，让人一时间难以归类。
装备调研这种事情，历来更偏向技术体系，组员大多来自装备部技术处和战勤处，懂装备原理、懂工业基础、懂研发路径，才能判断一家民营企业、一项技术产品到底值不值得带回军队。
而作战参谋更多是站在体系运用层面，关注的是态势、节奏、链路、火力闭合。
装备部的参谋和作战处的参谋之间，并非没有联系，但也绝不是天然重合。
李战能看懂吗？
民用企业那些技术细节、工艺路线、产品参数，不是简单听一遍介绍就能判断，许多企业老板连他们自己产品的军事用途都讲不明白。
有些军官脑海中甚至浮现去年调研时的场景，企业老板拍着胸脯介绍，我们这个无人机，专门用来自动喷洒农药，效率高、覆盖广！
旁边的军方人员面无表情点头，具备一定低空突防和区域压制潜力。
企业老板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又有企业负责人介绍，我们这个水下机器人，可以下潜三十米，专门用来清理养殖网箱。
军方人员回应道，具备近岸水域侦察和障碍物处理延伸应用价值。
企业老板一脸懵逼，点头如捣蒜，虽然没完全听懂，但总感觉自己的产品忽然变得高大上了起来，但转眼一想，合着自己的企业一直在暗中研发军工产品？！
企业负责人瑟瑟发抖问道，首长，我会不会被判刑？
军方人员意味深长道，这个得看你的表现。
企业负责人恍然大悟，我无偿上交给国家！
军方人员立刻回应，感谢同志为国防事业做出的贡献。
所以调研组成员与民营企业负责人展开沟通，也面临着考验。
这些军官也不多想了，李战肯定是来“镀金”的。
会议临近尾声，战区装备部副部长道：“各队及时开展工作，务必圆满完成战区下达的任务。”
“李战留下，散会。”
各级军官立正，有序离开了会议室。
李战站在原地，战区装备部副部长示意他不用那么拘谨，“坐。”
“是。”李战坐下。
战区装备部副部长脸色平稳道：“首长专门交代过你的情况，你现在的主要身份还是学员，主要任务还是要以学习为主，这一点不能本末倒置。”
“战区这次把你放进调研组，是让你开眼界、长见识，不是让你顶在前面扛任务。”
李战认真听着，战区装备部副部长话锋一转，语气略微放缓了一些，“调研民营企业的事，你不用像他们那样跑密集节奏。”
“一个月跟着队上走一家企业，听一听、看一看、想一想，就可以了。”
“重点不是你现在能拿出多少结论，而是你能不能建立一套自己的判断框架。”
李战点头，“明白。”
战区装备部副部长继续道：“当然，你自己去调研企业也算，规模大小都行，不过去地方上之前，你得向队里汇报，一定要遵守纪律。”
“是。”
李战不打算单独去调研民营企业，自己又没车，调研起来也不方便，江京市那么大，总不能坐公交车和地铁往工业园区跑，主要是耽误时间。
况且单独跑企业这件事，看似灵活，实则要求更高。
不仅要懂技术，还要懂流程、懂沟通、懂筛选，更要在有限时间内抓住关键。
这些东西，现在还不具备。
与其盲目单干，不如先跟着队上，把方法摸清楚。
战区装备部副部长没有再多说，谈话结束。
李战起身立正敬礼，转身离开会议室。
装备部的走廊里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节奏，参谋们各自走向自己的处室，有的低头看资料，有的边走边讨论调研安排。
会议室外不远处，三名军官正在边走边议论。
“副部长把李战单独留下来了。”
“看见了。”
“李战来战区装备部是来‘镀金’的吗？”
“你什么语气？”
“你确定一点不行吗？”
“李战就是调到战区装备部‘镀金’的。”
“你们还别不服气，李战的服役经历，我听说了一些，军事奇才，文韬武略，我们战区数一数二的‘一毛’，专修作战指挥与控制工程，战区正在历练他，鉴定授衔之时，那就是破关之日。”
“我听得热血沸腾。”
“牛皮那是吹出来的？”
“那是打出来的。”
几名军官忍不住笑了笑，少校边走边道：“你们还别不信，李战还是炊事兵出身。”
“啥？炊事兵？”听得正起劲的中校整个人都愣住了，目瞪口呆道：“你这是夸他还是损他？”
“军中无戏言，我说的是事实，绝无半句虚言，不信的话，你可以自己打听。”少校侃侃而谈，直接成了李战的‘话事人’，“人家从炊事班直接提干到国防科技大学，人都还没毕业，又干到东南海舰队司令部代职助理参谋，现在又来我们战区装备部走个过场，中间靠的是本事。”
“这机遇，也太好了。”
“机遇？”
“不，李战天生就是当兵的料。”
又有少校忍不住面带笑意调侃道：“炊事兵出身，这次是去民营企业调研，他不会去调研饭馆子吧？”
“什么饭馆子？”
“那叫餐饮企业。”
当天李战并没有直接离开东南战区司令部，由于出公差，他跟随军民融合发展工作调研组三队去了本市一家科技企业完成调研后才返校，重点不是完成了当月任务，而是学习到了与地方沟通的工作经验。
次日下午四点，李战在C4ISR实验室处理完教授交待的工作来到小会议室，拿出了不用链接局域网的笔记本电脑，查起了本市企业资料，他没有找大企业，而是中小企业。
李战在电脑上查找了一阵，也没有找到让他眼前一亮的产品。
不过李战没有放弃，又翻看起了新闻。
“嗯？”
一则新闻引起了李战的兴趣，标题很普通。
《江京市一家汽车涂料厂新品发布：防锈漆意外具备强电磁波衰减特性，或将颠覆传统测速监控》。
“真的假的？”李战难以置信地点开新闻。
李战在用数学工具研究提高电磁波在非真空环境中抗干扰能力的算法，他太清楚强电磁波衰减特性意味着什么了。
如果这种民用防锈漆的薄层真能把入射雷达波能量转化为热能耗散，而非简单反射回去，那就具备了降低目标雷达散射截面的潜力，直接关系到隐身效能。
隐身技术？
什么概念？
军事用途极大！
新闻配图是一间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厂房，门口挂着“江京市不掉色涂料有限公司”的牌子，厂区不大，又脏又破，几台搅拌设备和喷涂试验台露天摆着。
文章写道，近日，江京市郊区一家专注汽车维修漆和工业防锈涂料的民营小企业，在研发一款新型环保防锈漆时，技术人员意外发现，该涂料干燥后的薄层对厘米波段雷达信号具有显著吸收效果，在本地交警测速雷达测试中，喷涂该漆的试验车辆在时速120公里以上时，雷达几乎无法稳定锁定，企业负责人表示，这原本只是为了提升漆膜的耐候性和附着力，没想到附带了电磁隐蔽的特性，目前产品已经投入市场销售，正在准备申请专利。
看完新闻后，李战半信半疑，自言自语道：“还申请专利？”
“这要是真的……”
“涉嫌违法犯罪了。”
“油漆……”
“莫非F-22‘猛禽’战斗机的隐身涂层是刷上去的？”
“不可能吧？”
“隐身涂层直接像汽车喷漆那样刷？”
李战思索片刻，由于不懂化工，所以没有急着辨别新闻的真假，他查找起了工业涂料的成分。
此时张伟走了进来，“李助理，又在研究什么？”
“研究油漆。”李战随口回应。
李战正在查阅关于电磁波吸收材料的论文，汽车防锈漆的厚度，一般只有几十微米到几百微米，典型吸波材料的涂层厚度在1mm—5mm，两者之间差了一个数量级，这则新闻太假了。
“研究油漆？”张伟懵了一下，他看向李战的电脑，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材料参数诧异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搞化工了？”
“聚苯胺、羰基铁粉、复介电常数……”张伟一边念一边摇头，笑着调侃道：“行啊，李助理，前段时间还在算电磁波，在实验室研究C4ISR，现在直接跨专业搞材料学了。”
“学长，我就看个原理。”李战敲了几下键盘，又打开了新闻，“学长，这条新闻，你认为是真的还是假的？”
张伟凑近屏幕一看，“强电磁波衰减特性？！”
“一眼假！”
“歼-20还在试飞，隐身涂层，空军都还没有整明白，这个民营小作坊能研究出来？”
“我不信这个破破烂烂的小作坊还有材料物理学家。”
“肯定是测速雷达出故障了。”
“也是。”李战注视着新闻思考。
张伟拉了把椅子坐下，摇头晃脑地笑起来，“李助理，你可别陷进去啊，这些新闻一看就是标题党，专门钓我们这些搞技术的，什么‘意外具备强电磁波衰减特性’，‘或将颠覆传统测速监控’，听听这词儿，写得真像那么回事儿。”
他伸手指了指屏幕上那张脏兮兮的厂房照片继续道：“你看看这厂子，门口牌子都快掉漆了，搅拌罐还露天摆着，工人估计连防护服都没几件。”
“真要有这本事，早被大厂高价挖走了，还轮得到在这儿刷防锈漆？”
张伟说着，自己先乐了，“我们去年不是看过类似的新闻吗？什么‘民企研发出可折叠量子雷达’，结果呢？最后查出来是把普通相控阵天线裹了层锡纸。”
“企业老板拍着胸脯说这是‘颠覆性突破’，我们军方一问参数，全是假的，他们就是想骗钱。”
“隐身涂层哪有那么简单，F-22的吸波材料那是经过多少年迭代、多少次风洞和暗室测试才定型的，动辄几个亿的研发投入。”
“你信一个汽车维修漆小厂能随手刷出来？”
李战遗憾道：“这要又是假的就太可惜了，还气人。”
张伟道：“行了行了，看个乐子就得了，别真当回事儿，我们是系统工程学院，又不是空天科学学院，你现在最该干的是把C4ISR那几个算法模型再跑几遍，教授下周就要检查进度了，油漆这玩意儿，留给你们东南战区装备部那些技术参谋去头疼吧，你要是真感兴趣，等你们调研组跑企业的时候，跟着去看看热闹就行，万一哪天真碰上靠谱的，再深挖也不迟。”
“学长，你说……我要不要把这个情况向调研组汇报？”李战向张伟征求意见。
张伟颇为郁闷道：“难道你才去你们战区装备部就想被其他同志看了笑话？”
李战仔细斟酌片刻道：“我还是向调研组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