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线电里的命令下达完毕后，直-9的飞行姿态再次在空中侧倾，机头向左偏转，中尉推杆修正航向，同时向东南军区空管指挥所报备，直升机飞向了亚龙湾军港。
李战在飞行途中，并没有闲下心来，他思考起了军演“联合登陆-2016A”的检验课题，“参谋长在‘昆明舰’上等自己，驱逐舰第九支队……”
李战记得在军演“联合登陆-2016A”的初步预案中，红方参演单位就有驱逐舰第9支队，也是驱护混编，具备中远程区域防空、反舰、对陆攻击能力，在演习中，主要定位复杂，任务十分重。
驱逐舰第9支队全程参与海上封控阶段、火力瘫痪阶段、立体登陆支援阶段，几乎贯穿了整个72小时对抗链路的每一个关键节点。
李战不懂海战，更别说如此大的规模了，虽然谈不上一窍不通，但是离真正精通还差得远，若真是事关军演，所以参谋长找自己是为了谈联合作战中的信息化指挥控制系统。
莫非遇到问题了？
若是太复杂了，李战害怕去也解决不了，电磁域的“陆海融合、以点破面”都还没完善，这段时间挺忙的，他取下作训帽摸了一下脑袋，返回司令部了，理个头发。
亚龙湾军港，驱逐舰第9支队，052D导弹驱逐舰“昆明舰”的舰桥上站满了海军军官，包括龙参谋长、驱6支支队长和孔舰长等，这些军官都来自各大作战部队。
他们正在舰上实地讨论舰载雷达开机后，如何降低或延迟电子侦察，事关军演“联合登陆-2016A”。
从现场气氛不难看出，这个问题把各级军官难到了。
当驱逐舰第9支队上校参谋长讲完技术手段，舰桥之中，再次陷入僵局，显而易见，他讲了个寂寞。
因为没办法，雷达开机即暴露，尤其在现代信息化战场上，几乎无法完全避免，况且还是海战。
龙参谋长注视着电子作战海图沉思道：“如此看来，我们只有再把作战方案先抠一遍。”
“重点是，雷达怎么用？”
“一开机就暴露，怎么办？”
“演训方案里必须给出延迟暴露或降低暴露风险的办法。”
“今天必须拿出可行方案。”龙参谋长话音刚落，舰桥里却没有军官敢率先接话。
孔舰长低头看着显示屏，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驱6支支队长皱眉盯着海图，面色也很是愁。
那位刚讲完技术手段的驱逐舰第9支队上校参谋长，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讲了，他看了一眼支队副参谋长，并使出一个眼色，那意思再简单不过了，快接话……
心领神会的中校副参谋长微不可察地摇头回应，不敢接话。
龙参谋长见没有人说话，于是缓慢抬起头，目光落向驱逐舰第6支队参谋长，“周参谋长。”
“到！”周参谋长立刻回应。
龙参谋长批评起了周参谋长，“你刚才讲了十分钟，从自适应波束成形讲到伪随机跳频，从低功率巡航讲到短促开机＋快速关机，从舰间光纤环网冗余讲到北斗＋惯导应急备份……”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看了一眼其他军官，平静的语气陡然加重，“你讲得头头是道，参数一个不落，去年实弹演训的数据也背得滚瓜烂熟，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讲的这些东西，宽带接收机听不懂吗？”
“卫星星载电子情报系统听不懂吗？”
“电子支援套件听不懂吗？”
周参谋长忐忑不安，完全不敢说话。
参谋长被首长当面批评，驱逐舰第6支队支队长假装没听见。
龙参谋长往前一步，手指戳在海图上那条150海里封控线的位置，“你刚才讲的每一招，都是战术层面的小打小闹！”
“低功率搜索？”
“探测距离缩到80海里，蓝方航母战斗群前沿的驱逐舰，你根本摸不着边。”
“短促开机15秒？”
“人家被动接收机积累5秒就能测出你的方位、脉冲、脉宽特征，7秒就能给你画出精确位置！”
“波束成形压窄副瓣？”
“舰体在3级海况下横倾5度，主瓣就偏了，蓝方电子支援照样截获泄露能量！”
“这些东西，”龙参谋长扫视了一眼众军官，“去年对抗演习我们就练过，今年年初舰队司令部又复盘过。”
“你把这些老三样再抠一遍，就能让暴露时间从7秒拖到12秒？”
“就能让蓝方电子侦察链路的反应窗口压缩到红方需要的水平？”
“就能让驱逐舰第9支队火力链在电磁域里不被掐断？”
舰桥里鸦雀无声，龙参谋长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驱逐舰第9支队参谋长，“周参谋长，你刚才讲了半天技术细节，全都没讲到点子上！”
“你讲的是，怎么少暴露一点，没讲，怎么在暴露了之后还能打。”
“你讲的是电磁隐蔽，没讲电磁域主导权。”
“现在体系还没成熟，我们不可能靠单舰单雷达藏起来。”
“藏不住，就得正面硬刚，用战略支援部队的电子对抗去压制蓝方侦察链路，用岸基低功率阵列去分担探测任务，用卫星无源定位去补盲区，用数据链融合去把暴露时间换成火力链闭环的时间。”
龙参谋长目光严肃地扫过全场沉默不语的军官，“周参谋长，你也是作战参谋出身，不是设备说明书。”
驱逐舰第9支队参谋长硬着头皮回应道：“报告首长，明白，我错了，刚才的方案，确实只停留在技术规避层面，没有跳到体系对抗的高度。”
“明白就好。”龙参谋长转过身，重新看向海图，“继续抠。”
“下一个，谁来说？”龙参谋长给各级军官了一个背影。
“首长。”驱9支中校通信科科长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出来，“我觉得是不是可以考虑压缩搜索扇区，只保留重点方向搜索？”
话音刚落，另一名中校便摇了摇头，“不现实。”
“军演中，蓝方航母编队机动性太强，尽管是‘辽宁舰’，主威胁方向随时变化，你现在收窄扇区，等于自己给自己挖盲区。”
驱9支中校通信科科长尬了一下，“那可以通过数据链补盲。”
“数据链本身就是暴露源。”驱6支支队长打断了他，继续道：“你一加大链路负载，对面电子支援系统立刻就知道你态势升级了。”
舰桥里的气氛，又开始绷紧了。
另一名少校技术参谋翻开资料夹，“报告首长，我们研究过，可以尝试提高雷达工作间隔，把连续搜索改成‘点扫＋停扫’模式。”
“昆明舰”上校舰长孔舰长抬头看了少校一眼，“停扫期间目标怎么办？”
“不要了？”
“靠惯性外推？”
“外推误差超过三海里，火控链直接断。”孔舰长不赞同这个建议，尽他只是个舰长，可还是有发言权，别的不说，舰队参谋长都来“昆明舰”召开一线军事会议。
少校参谋没再往下说，免得又被反驳了。
短暂的沉默后，又有一名中校军官开口，“是不是可以多依赖直升机前出侦察？”
“直升机出动，雷达、电台、应答机全开。”龙参谋长头也不回，冷声道：“它比舰还亮。”
“那用无人机？”
“续航不够，抗干扰能力太弱。”
“那就靠岸基雷达。”
“超低空目标覆盖不全。”
“卫星？”
“时效性跟不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一句一句地否定下来。
舰桥里面，声音越来越多，却越来越乱。
有军官主张轮换开机。
有军官坚持全程低功率。
又有军官提议分散编组。
还有军官认为必须集中护航。
十几套方案在屏幕上反复切换讨论，又一次次被推翻。
二十分钟过去，没有一套方案，能完整撑过一钟讨论。
要么在探测距离上被否。
要么在时效性上被推翻。
要么在抗干扰能力上站不住脚。
龙参谋长站在原地，脸色非常难堪，一直没有说话。
一名上尉参谋小心翼翼道：“这样抠下去……好像怎么用都要暴露。”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在军官们的心里炸了一下。
绕来绕去，问题始终没变。
雷达一开，就暴露。
暴露了，就会被盯上。
被盯上，就可能被先手打掉。
可是必须得开雷达，不然导弹就无法完成火控，现代海战的海空战场透明度极高，几乎达到完全透明，雷达先开就要先被锁定，所以干扰、欺骗、诱饵在海战中至关重要，谁能把战场变得不透明，谁就能赢。
现代主力舰在高强度对抗中，舰载雷达绝大多数时间都处在被动探测模式，也就是只收不发，或者极短时间闪一下雷达，确认目标后立刻关机。
相控阵雷达开着一直扫，这种情况很少出现。
龙参谋长舒了一口气，脸色不再那么严肃，但还是出言了一句批评各级军官，“你们现在讨论的，本质上，都是怎么减少“损失”一点，可我们要打的是联合登陆。”
“不是躲猫猫。”
“如果连第一轮体系对抗都扛不住，后面的登陆支援，全部是空谈。”
话音落下，舰桥里面，再次安静下来。
龙参谋长继续道：“你们刚才吵了半天，其实都在绕一个问题转。”
“谁先打。”
“有人怕先打暴露。”
“有人又担心后打没机会。”
“还有人想着怎么多撑几秒。”龙参谋长暗自庆幸，幸亏舰队司令员今天有事没来，不然看到今天这场面，估计会被气得睡不着觉，若是副军区来了，一个二个的都得去写检讨，“同志们，我告诉你们一句非常直白的话。”
“现代海战，先开雷达先就暴露，虽然是先手，但并不代表先开火。”
“是先把对方看清楚。”
他抬手随手点在电子海图上，“谁先完成发现、识别、定位、跟踪、分配这条链路，谁就握着生杀大权。”
“导弹只是最后一笔。”
“前面哪一环断了，后面全都是摆设。”
“你们担心雷达一开就会亮。”
“没错，会亮，会暴露。”
“但问题不是亮不亮。”
“问题是亮明的时候，你有没有把对方也用雷达照死。”
龙参谋长目光扫过众军官，“你亮了，对方没亮，那你没了。”
“你亮了，对方也亮了，你有体系，他没体系，那还是他没了。”
“最蠢的情况，是你亮了半天，人家连影子都没露。”
“那叫自杀式雷达搜索，你在明处，人家在暗处。”
“再说先手。”
“谁告诉你们，先打就赢？”
“现在的舰载防空体系，你们自己天天练，心里没数？”
“没压制电子链路，没切断预警节点，没打瘫指挥中枢，先发十六枚导弹，也只是给人家试靶。”
“打完了，位置全暴露。”
“接下来，人家全体系反砸回来。”
“你们拿什么接？”
驱6支支队长欲言又止道：“首长，那是不是干脆等？”
龙参谋长立刻转头看向他道：“等？”
“等人家先闭环？”
“等人家先锁你？”
“等人家第一轮把你指挥舰干掉？”
“那叫等死，”龙参谋长的话就非常严厉了，“我们要的，从来不是抢第一轮导弹。”
“是抢第一轮信息权。”他用力敲了一下桌面。
“让对方先暴露。”
“让对方先亮主节点。”
“让对方先把杀伤链摊开。”
“然后，我们在体系完整的情况下，一次打断，这才是先手。”
龙参谋长继续道：“理想状态是什么？”
“我随时能打你。”
“你不知道我在哪。”
“你打不到我。”
“我挑时间送你走。”
“这才是制海权。”
“所以别再跟我纠结开不开雷达这种低级问题，该开的时候，一秒都不能犹豫，不该开的时候，多亮一毫秒，都是错误。”龙参谋长让各级军官继续讨论。
驱逐舰第9支队支队长率先道：“按首长刚才的标准，我们从信息链路开始抠。”
“第一阶段，无源为主，依托岸基、空情、卫星，舰上主雷达不开。”
“第二阶段，轮换辐射源，短扫定位。”
“第三阶段，体系压制掩护下，全功率火控。”
“先围绕这三段来推。”
他说完看向龙参谋长，虽然首长背对着自己，但心里清楚首长在认真听。
龙参谋长没有表态，只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此时一名上校接过话分析道：“那关键就在第二阶段。”
“轮换辐射，谁先开？”
“谁后开？”
“开多久？”
驱逐舰第9支队副参谋长翻开着手中的资料道：“按舰龄和设备冗余，应该是“昆明舰”和“桂林舰”交替。”
孔舰长皱眉，当即就不干了，“我们‘昆明舰’是主力舰，052D，一旦暴露，会被优先标记。”
“那让“桂林舰”先开雷达分享目标信息？”有军官提议。
“‘桂林舰’雷达功率低，探测半径压缩太多。”旁边的中校参谋摇头。
“那就双舰同时短扫？”
“同时扫，等于同时亮。”
“十五秒够不够？”
“不够，全域态势刷新至少得20秒。”
“二十秒对方就能定位了。”
“那改十八秒？”
“十八秒有什么本质区别？”
龙参谋长站在一旁，虽然没有出言打断，但是脸色已经变了，问题又被拉回到数据链上面了。
“轮换扫完之后，态势怎么汇总？”
“负载一高就暴露。”
“走卫星中继？”
“时延太大。”
“那就分级汇总？”
“分级就容易断。”
“这链路一铺开，比全开雷达还亮……”
“是不是可以安排一艘舰长期高频辐射，吸引注意？”
“诱导舰被盯死怎么办？”
“加强护航。”
“护航舰一多，整体辐射轮廓更大。”
“那分散？”
“面对航母战斗群，分散又互相照应不了。”
“按这个推法，最后还是要靠主雷达顶。”
“顶了就亮。”
“亮了就被盯。”
“被盯了就得拼命。”
有大校苦笑道：“绕了一圈，好像还是回到原点了。”
“你们现在的问题，不是不用体系，是想把所有体系，全堆在一艘舰上，堆到最后，自己都指挥不了。”龙参谋长又看了一眼时间，问道：“李战什么时候到？”
“我马上去联系。”孔舰长立刻走向观通雷达部门。
其余军官愣了一下，由于龙参谋长下令让李战过来的事情，除了孔舰长和“昆明舰”上的军官，其余军官并不知道，所以也就不知道李战是谁，也没听说过此人，不过首长这个时候叫李战来肯定也是为了……
舰桥上的讨论，并没有停止，孔舰长询问后走到龙参谋长身边轻声道：“首长，李战乘坐的直升机，一分钟后着舰。”
“嗯。”龙参谋长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之色，他想看李战这位C4ISR领域的军校精英学员有没有延迟或降低被舰载雷达侦察的方法。
孔舰长继续道：“首长，我去接李战。”
“行。”龙参谋长抬头看见一架直-9从海面上空迎面飞来。
孔舰长敬礼离开，快步直升机甲板。
而不明所以的军官们看着孔舰长离开的背影，心中已有猜测，孔舰长亲自去接机，那李战的军衔肯定不低，至少是个上校，或者大校。
此人是哪里的部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