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的属实过了些。
院里的丫鬟婆子不当差，常在角房里面吃茶嗑瓜子凑趣，只要不议论主子们，寻常什么玩笑话开不得。
逢年过节，就是老太太都开了私库，给她们这些下人赏几吊钱，叫她们打酒摸牌，从不苛责。
柳娘子笑意凝在嘴角，瞥了眼丰穗，朝着她摇了摇头。
丰穗心下了然，垂着头也不接话。
她与春禾都到了进府的年纪，这些日子蔡娘子归了家，便将范家这些关系捋给她们听。
这范家除了上头的老太太、老太爷、只有一个姨娘，范家人丁不算兴旺，除了三位出嫁的姑娘，府上只有范大相公与还未成家的范二爷。
范相公院里人口也简单，除了大娘子，底下只有两房妾室。
一个姓赵，另外一个便是这丫鬟口中的苏姨娘。
两房都是妾室，可里头却大有不同。
这苏姨娘是老太太的亲外甥女，娘亲早亡，小小年纪便被老太太接到府上养了，打小的吃穿用度便和府上其他三个姑娘是一样的。
人生的极美，又饱读诗书，甚的老太太喜爱，留在身边一直未曾定亲。
后头大娘子入了府，一连生了两个女儿，又伤了身子。
表小姐甘愿舍了外头的好人家，屈身给范大相公做妾，自是疼她都来不及。
一同长大的情谊，加上肚皮又争气，进门第二年，苏姨娘一口气生了双儿女，将长孙的名头又占了去。
这一层层的关系下来，倒与大娘子不分伯仲，府上的下人谁也不敢怠慢了她去。
一个是正主，一个是贵妾。
范相公两碗水也难端平。
两个主子没说话，底下的人倒是斗的跟乌眼鸡似得。
这丫鬟穿戴不俗，一看便是苏姨娘身旁的大丫鬟，端着规矩说话，文绉绉又让人挑不出错。
明面说的是外头来的，不如府上调教的有规矩。
可单娘子是大娘子前前后后，挑拣半月才选进府的。
说她咋呼没规矩，不就是变相说大娘子驭下无能，管教无方。
丰穗不是八岁的孩子，在剧组的时候，后宅宫斗的剧本没有几百也有数十，演员化妆过稿，念的她耳朵都磨起泡。
她与柳娘子都惹不起这些大丫鬟，只能装聋作哑。
两人齐齐没了话，倒惹了对方不痛快。
那丫鬟剔了剔指缝，扫向一旁的香梅，“我们姨娘最是守规矩，眼里见不得那些个咋呼人，你头一天进院里当差不清楚，吃了教训，自当警醒，那些外头的做派万不能学，不然叫姨娘晓得，别说留用，立即发卖了出去。”
香梅闻言，身子颤了颤，喏喏的应了声。
见香梅这副模样，那大丫鬟倒是顺气了些，起身拍了拍手，“柳娘子，衣裳还没好么？”
“凝霜姑娘，没这么快呢，你若有急事先去忙，一会弄好，我再给你送过去？”柳娘子闻言，忙停了手下动作，拎着火斗赔着笑脸。
凝霜闻言，面色好了些，摆弄手上的银圈口，夹着嗓道：“罢了，你嫂子今儿也不在，你一个人也忙不过来，我将这丫头留在这，你弄好了便让她拿回疏桐院。”
说着指了指一旁站桩的香梅。
柳娘子堆着笑，十分客套，“哎呦，那真是多谢姑娘体恤了。”
凝霜微微勾唇，又看向一旁的香梅，“衣裳是姨娘腊八要穿戴的，万不能弄污了皱了。”
“是。”
香梅擒着手，忙欠身应下。
凝霜抖足了威风，掀了帘要出门，临门一脚，扭头看向一旁的丰穗，尖尖细细的开了口，“你是哪房当差的，怎的没见过？”
“回姐姐话，我娘是灶上的蔡娘子，如今还未进府当差。”丰穗欠了欠身子，学着小丫鬟的规矩回话。
凝霜见丰穗规矩乖顺，瞥了眼一旁的香梅，“嗯，口齿倒伶俐，倒比她强。”
说罢扭着腰肢，掀帘而去。
夸就夸，偏偏还玩拉踩这一套。
要不说人家是大丫鬟，三两句就能生出嫌隙。
她不上钩，不代表香梅不上钩。
丰穗回头，便瞧香梅鼓着眼瞪她，眼眶里还蓄了两泡泪，见她回头，立马扭向一侧，嘴努的都能挂油瓶。
丰穗心中微叹，合着这丫头是个死脑筋，不恼打她骂她的，倒怨起自己这个无辜的炮灰。
横竖两家也不对付，没得热脸贴人冷屁股。
丰穗只当没察觉，
怕单娘子在外边等久了，噔噔噔跑了出去寻她，拨开一众妇人，让她先挑了水回去，说自己还有点事，要晚点才能走。
单娘子被人围成一团，早是疲于应付。
众人围着她，不是问哪家胭脂好，就是问这陈州城里时兴什么妆，盘什么发。
她一早上去了大娘子院里伺候大半天，这会下值只想烧壶热水倒口干，见丰穗替自个解围，忙道：“我家还等着用水，先走一步，等改日得空在于大家伙唠嗑。”
众人也不好强留，只说让她无事来家里玩。
丰穗怕单娘子记不住路，又送了半道，这才折了回去。
等她再回晾衣房里，就听里头隐隐约约有啜泣声。
一掀帘，见香梅捂着脸，蹲在墙角抹眼泪。
这香梅，原以谋了个好差事，结果刚进院子，就吃了教训。
她与丰穗只差几个月，素来觉着丰穗话少人呆，自诩比她聪明会事，结果被凝霜当着面与其作比，还得了个孬。
这眼泪怎么都揣不住，哗啦啦的淌。
丰穗愣了愣，晓得对方好脸面，只当没听见，三两步往柳娘子身边走。
奈何身后的啜泣声愈来愈大……
罢了，只当是哄小孩了。
丰穗立住脚，从怀里摸出块绣细棉手帕递了过去，“别哭了……”
香梅见是丰穗，一把拍开她的手，“用不着你假好心。”
丰穗一噎，有些无语，“既不要我的假好心，那就别哭了，头一天当差就哭成这样，叫别人见了闹什么误会，只怕日日有得哭了。”
柳娘子拎着火斗不是没听见，原是不想管多管。
大丫鬟教训小丫头那都是常有的事。
别说香梅这么小的年岁，就是那五六十岁的婆子，大丫鬟也是能打能骂的。
见丰穗小小的人揣着手，一本正经的哄人，也只能开口劝道：“她说的没错，你一会还要回院里当差，叫主子瞧了不喜，没准还得吃顿排头，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哪个能不受气？你别瞧着凝霜那样的大丫鬟风光，进了旁的院子，也得服管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