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遇见她的时候。
她已经把自己的一生许给了另一个男人。
这一次的迟到就是他那漫长的一生。
当天晚上,卫星辰又在食堂里遇见了金晚笙。
食堂的十五瓦灯在梁上轻微晃动。
昏黄的光晕洒在斑驳的木桌上。
卫星辰看着铝制搪瓷饭盒里冒着微弱热气的白菜肉片。
往日里就着高粱面馒头都能吃得干干净净的他,此刻嚼着那片薄薄的油脂,却觉得满口苦涩,味同嚼蜡。
他其实早看见她进来了。
原本拿着饭盒要站起来的手,在掌心紧了又紧,最终还是默默收了回去。
他独自坐到了靠窗的角落里。
“这里有人吗?”
轻柔的脚步声在对面停下。
卫星辰猛地抬头。
昏暗的灯光下,金晚笙正端着饭盒笑盈盈地看着他。
那双在月晚泉边就曾让他心神大乱的美眸,此时倒映着小小的灯火,异常清亮。
“没有。”
他屏住呼吸,强行压下胸腔里那颗要破胸而出的心。
他见她扒拉了几口饭菜,抬眼看他:“卫星辰。”
“嗯。”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卫星辰握着竹筷的手指骤然绷紧。
他缓缓抬起眼。
她坦坦荡荡地注视着他,那一瞬间,卫星辰觉得心口钝痛得厉害。
仿佛有一把磨钝的锉刀,在心尖上一刀刀割着。
他连吃醋和发脾气的资格都没有。
她什么都没做错,甚本不知道眼前这个向来冷静自持的卫工。
曾在心里为她设想过怎样一个荒谬而美好的未来。
“金同志。”
他开口,声音沙哑。
这个疏离的称呼让金晚笙瞬间皱起了眉头。
明明一直叫晚笙妹子,怎么不过半日,又退回了最初的生份?
“你到底怎么了?”
卫星辰沉默了几秒,眼帘微垂,“你结婚了。”
金晚笙一怔,随即极为自然地点了点头:“对啊,怎么了?你不是在家属院接的我吗,我就是随军啦。”
“没什么。”
卫星辰轻笑了一下,嘴角挂着一丝苍白的苦涩,“我就问问。”
她朝他笑了笑,夹起一块肉给他,“卫工,你多吃点,你看你清瘦了很多。”
卫星辰:“……”
“他叫什么?”
卫星辰看着她放在他碗里的那块肥肉。
“周霆宴。”
她回答得极快。
卫星辰在唇齿间将这三个字默默咀嚼了一遍。
周霆宴。
那是属于大西北冷冽风沙里的名字。
带着一股他这种世家子弟身上从未有过的血性与硬朗。
他第一次如此讨厌一个素未谋面的名字。
“对你好吗?”
“呃,不太好,我这次出来,是想跟他离婚来着的。”
“离……婚?”
卫星辰有些愕然。
碗里的白肉好像在在面前开始跳舞了。
内心里已经熄灭的死灰深处,陡然窜起了一撮灼人的火苗。
卫星辰的心咚咚直跳,眼镜后面的眸子闪出一抹五彩的光。
小姑娘微微垂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菜,似乎很生气的样子。
原来……她过得并不好。
原本做好了一生退守,默默远观准备的卫星辰。
心潮开始疯狂翻涌。
“晚笙妹子。”
卫星辰缓缓放下筷子,将眼角的金丝眼镜推了,隐去眼底滚烫的波澜。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对你做过什么?”
金晚笙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双手上,气呼呼地说:“一言难尽。
反正我这次出来了,就没打算回去。卫工,不说他了,提到他我就气。”
卫星辰嘴角轻勾。
他看着碗里那块肉,终于缓缓夹起来,放入口中。
“好,不说他。”
“只要你在基地一天,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有我在。”
“谢谢卫大哥。”
小姑娘对他甜甜一笑。
卫老的房里亮着一盏台灯,水壶在煤炭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与陈年普洱茶的苦香。
卫星辰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他熟练地拎起水壶,替坐在藤椅上的外公倒了一杯热茶。
卫老伸手接过茶杯,没喝。
眼睛扫过外孙的面庞。
“刚才在食堂,和笙笙一起吃的饭?”
卫星辰倒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收回手,低声道:“嗯,正巧碰到晚笙妹子。”
“晚笙妹子?”
卫老冷哼了一声,将茶杯重重压在桌上。
“叫得倒挺亲热。星辰,你眼里那点心思,瞒得过别人,瞒得过你外公?”
卫星辰被戳中心事,脊背微微僵硬。
他垂下眼帘,手指紧紧扣着藏青色军大衣的扣子。
沉默片刻后,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眼里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微光:
“外公……她说,她这次出来,是想跟周霆宴离婚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
连语气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想证明自己不是妄想,想证明上天到底还是给他留了一扇门。
“糊涂!”
卫老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泼出来半截。
“卫星辰,你是个搞科学研究的聪明人,怎么碰到感情的事,就糊涂成这样?”
卫老指着他,,“她说是来离婚的,你就真信了?”
卫星辰心头猛然一震:“外公,她是亲口说的,她和周霆宴闹了误会,过得并不好……”
“她要是真不想跟周霆宴过了,她会一路跑到这千里之外的大西北来?!”
卫老的狠狠砸在卫星辰的心头上:
“她是跟周霆宴赌气!
是受了委屈跑出来避风头!
一个女人,要是心里彻底没了一个男人,她是连提都懒得提的。
可她嘴里喊着离婚,字字句句却全是在抱怨周霆宴对她的不好。
星辰,你听不出来吗?
她心里全都是那个男人!”
卫星辰如遭重击,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僵在了原处。
屋外的风沙狂乱地刮着,屋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卫老看着外孙苍白的面容,叹了口气: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真起了离婚的心思。
你以为周家是什么人家?
周霆宴是个什么角色?”
卫老站起身,走到卫星辰面前,伸手按住外孙颤抖的肩膀:
“周家在京里根深蒂固,周老头子最看重的就是这个孙媳妇。
周霆宴那小子我听说过,在部队里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护短主儿。
他把金晚笙当心肝宝贝一样疼,怎么可能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