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鹭亨子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程理所给予的，全部是对方带来的。
而与程理生活这么久的乌鹭亨子当然也明白……程理即使在知晓她所犯下的罪行后，恐怕也不会杀死她。
她肯定不会死。
只是有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不……不要。”乌鹭亨子开口。
这个反应让对面咄咄逼人的女人明显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诧异。
“……你说什么？”女人微微歪头，眼里似乎闪过了困惑。
“我……对我所做过的事情……很抱歉。”
乌鹭亨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她低下头，不敢再去看对方的脸。
她终于不得不直面这份恐惧的核心——
她害怕被程理抛弃，害怕在那双清澈信赖的眼睛里看到失望甚至憎恨，那比死亡更让她难以承受。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涌动：逃避是错误的。
程理所相信的、所憧憬的，不正是那个会在关键时刻，做出艰难但正确选择的乌鹭亨子吗？
继续隐瞒，装作无事发生，享受着偷来的温暖和信任，那和过去的乌鹭亨子又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是从听命于藤原家，变成了沉溺于自我欺骗的安逸。
“你知道你现在道歉是因为什么吗？”女人的声音冷了下去，少了些尖锐的控诉，多了点复杂的审视。
“不是因为你真的知错了，仅仅只是因为你要死了。”
“发现秘密可能保不住了，你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一句轻飘飘的抱歉，就想抵消一条人命，就想把这一切揭过？”
“你觉得，你做再多的好事，能换回我原本平凡但安宁的人生吗？”
“……我知道。”乌鹭亨子抬起头，眼眶已经不受控制地泛红，积聚起湿润的泪光。
她没有去擦，只是用决绝的眼神看着对方，“我都知道……你说得对，无论我现在做什么，都无法弥补当初对你造成的伤害。”
“所以，真的很对不起。”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颤音抖，就像孩子被家长打哭后，仍被勒令不许哭时那样。
乌鹭亨子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这样的话。
“所以……你杀了我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对面的女人彻底怔住了，脸上的愤怒和讽刺凝固了，变成了纯粹的愕然。
“然后，重新拿回属于你自己的身体。”乌鹭亨子继续说着。
“虽然……虽然这身体跟着我经历了不少战斗，可能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完好，但……这是你的身体。”
“你……怎么回事？”女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乌鹭亨子的话语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
她预想过对方的愤怒反击，预想过对方的恐惧求饶，甚至预想过对方会试图用力量再次将她“抹除”，但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归还”。
“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乌鹭亨子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试图用疼痛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哽咽和那股强烈到让她浑身发冷的不舍。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低下头，不敢再看对方，也不敢再看这个充满程理气息的客厅。
“我的人生，早在替藤原家顶罪、被推上刑场的时候，就该结束了。”
“后来的一切……在死灭回游的挣扎，来到这个世界遇到程理……都像是偷来的时光。”
“是偷了你的生命，才苟延残喘至今。”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滑落，滴在陈旧的地板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颤抖：“犯下的错误，不会因为时间流逝或者无人提起就自动消失……”
“不能因为我现在想做个好人，就假装过去的恶行不存在。”
“行善是行善，偿恶是偿恶……这是两回事。”
功过是无法相抵的，复仇者随时有向被复仇者复仇的权利。
乌鹭亨子不想死。
她不想死。
她真的不想死。
她才刚刚触摸到真正为自己而活的实感，刚刚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找到了归属和温暖，刚刚有了想要珍惜和保护的人。
她还有那么多想和程理一起经历的事情，想看看这个世界更多的风景，想真正作为一个“乌鹭亨子”而不是任何人的工具活下去。
这份强烈对生的渴望和对眼前温暖的留恋，几乎要将她的心脏撕裂。
但是，正因沐浴过那道温暖纯净的光，她才更无法容忍自己身上还沾着这样肮脏未经处理的污垢。
与光同行，就必须有直视自身所有阴影、并为之承担代价的勇气。
这或许就是与程理那看似天真单纯的共处背后，真正沉重而耀眼的部分。
“……所以，”她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量，强迫自己说完，“你动手吧。”
“我……我不会反抗的。”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乌鹭亨子压抑的抽泣声，以及窗外那永不停止的、属于黑暗未来幻象的扭曲蠕动声。
站在她对面的女人，那个本该充满怨恨的灵魂残影，脸上的表情剧烈地变幻着。
最初的愕然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解读的神色。
她看着乌鹭亨子因为恐惧和决绝而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脸上肆意流淌的泪水。
“你觉得我一个普通人有杀人的勇气吗？”女人本来就是个普通人，自然不可能有杀人的勇气。
“那我自己来。”乌鹭亨子说着，似乎是真的想直接扭断自己的脖颈，当场杀了自己。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下不去这个手，她真的太害怕了。
见乌鹭亨子这样，良久，女人才用缓和了许多的语气开口。
“你……”她顿了顿，“还想再见到程理，对吧？”
乌鹭亨子浑身一颤，没有回答，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这无声的反应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就让你这么死了，太便宜你了。”女人轻轻叹了口气。
“等你真的见到他，亲自把这一切——你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怎么占据这身体，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告诉他。”
她的话音刚落，异变突生。
在乌鹭亨子面前，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毫无征兆地荡漾开一圈柔和的金色涟漪。
那光芒并不刺眼，温暖而纯净，带着一种乌鹭亨子无比熟悉的气息——
那是属于程理的光，是埃葵斯奥特曼的光辉。
在这光芒的中心，一点银白色的锐利光芒逐渐凝聚，最终形成了一柄小巧的短剑虚影。
它只有巴掌大小，静静地悬浮在空中。
但乌鹭亨子却认出来了它是什么东西。
那是乌鹭亨子和朝一起买给程理的进化信赖者玩具。
这是……羁绊的证明。
是在乌鹭亨子下定决心直面自己最黑暗的过去、并愿意为此承担代价的刹那——
由她内心深处那份想要“诚实面对程理”的强烈愿望与她和程理之间已然建立的深刻联系共鸣，所具象化出的产物。
它像一把钥匙，又像一座桥梁，静静等待着被使用的那一刻。
乌鹭亨子怔怔地看着这柄突然出现的光之短剑，泪水模糊的视线里，那温暖的光芒仿佛直接照进了她恐慌的心底。
而对面的女人，也沉默地看着这把剑，脸上最后一丝冰冷的戾气似乎也随之消散了。
她深深地看了乌鹭亨子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乌鹭亨子伸出手，轻轻触碰那温暖的光晕。
她紧紧握住了那光剑的虚影，将它贴在剧烈跳动的心口。
噗通——
是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