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后院卧室里,苏婉睁开了双眼。

她侧过身,在床上又磨蹭了几息,等脑子完全清醒过来,这才坐起来。伸手拢起帐子,挂在两边的钩子上,阳光瞬间透过窗棂照了进来,屋里亮堂堂的,连空气里的浮尘都看得一清二楚。

苏婉拿起搭在椅子上的衣服穿好,起身下床,伸了个懒腰。

这一觉睡得很沉,也很香,这三日积攒的疲惫,一扫而空。坐在梳妆台前,苏婉拿起木梳,把头发梳顺,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用木簪固定住。

收拾妥当,走出卧室,来到前院,就见霍郭氏正蹲在井边洗衣服。

木盆里满是皂角的白沫,霍郭氏双手用力搓洗着衣裳,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听到脚步声,霍郭氏抬头,看到她道:“起来了?饭和菜都在锅里温着呢。”

苏婉有些不好意思道:“娘,我起来晚了。”

霍郭氏把手里的衣服拧干,扔进旁边的木盆里,笑呵呵道:“不晚。刚从边城回来,家里事有点多,是我和你爹起来早了。你现在是双身子,多睡会儿才好,快去洗把脸吃饭吧!”

苏婉‘嗯’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水洗了手脸,又漱了口,这才进灶房。

揭开锅盖,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锅里放着一碗黄澄澄的鸡蛋羹,上面还撒着葱花。旁边还有一个掺了杂粮的馒头。另外一个小碗里,装着些许肉酱。

苏婉用抹布垫着,把碗端了出来,放在灶台边的木桌上。

她拿起馒头,从中间掰开。用勺子把小碗里的肉酱全挖了出来,均匀地涂抹在馒头里面。

一口夹着肉酱的馒头,再配上一勺滑嫩的鸡蛋羹,苏婉吃得很是满足。

少顷,苏婉把碗和勺子清洗干净,刚擦干手,霍郭氏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篮走了进来。

“小婉,你回去报喜的东西,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霍郭氏把竹篮放在桌上:“你看看,还需不需要再加一坛酒?”

苏婉走过去,掀开竹篮上面盖着的粗布,看了一眼。

竹篮里装得满满当当。左边放着一块五花肉,看着足有两斤多,肥瘦相间。

旁边是两根排骨,骨头上的肉很厚。篮子右边还放了二十个鸡蛋。

苏婉笑道:“娘,这已经很丰盛了,不需要再加酒。”

这年头,谁家媳妇回娘家报喜,能带这么多好东西?也就是公婆看重她,舍得花钱。

苏婉伸手小心翼翼地拿出十个鸡蛋,放进了专门装鸡蛋的坛子里。

“娘,咱家近来没鸡蛋了,这些咱们留着自个吃。我娘家不缺鸡蛋,我就少带一些。”

霍郭氏有些迟疑。

“十个鸡蛋是不是有点少?回去报喜,东西少了,我怕你娘家亲戚笑话。咱们霍家现在不缺这点钱,不能委屈了你。”

苏婉微微一笑,把竹篮上的布重新盖好。

“不少了。不是还有肉、排骨和点心?这几样加起来,已经比什么都强了。”

霍郭氏想了想,也是这个理:“行吧,那就不加鸡蛋了。你路上走累了,就休息片刻。咱们两家离得近,不必那么着急赶路。”

苏婉乖巧点头:“好,我记住了。”

霍郭氏:“你是现在走,还是等会儿再走?”

苏婉:“等会儿吧。今个天气好,我准备把后院的被褥晒晒。去边城这几天,屋里有些潮气。”

“要不要我帮忙?”霍郭氏立刻挽起袖子问。

苏婉:“不用,我就晒个被子,费不了什么力气。娘忙你的去吧。”

“行,那我去水塘了,帮你爹数数,不长莲蓬的花一共有多少。一会儿你出门时,把院门锁上。我和你爹带了钥匙,你不用操心我们。”

苏婉:“好。”

霍郭氏离开后,苏婉回到后院。走进卧室,把床上的被褥卷起来,抱到院子里。

院子里系着两根粗麻绳,她把被子搭在绳子上,用手拍打了几下,把被子铺平。阳光照在被面上,散发着一股好闻的皂角味。

然后又把枕头拿出来,放在了墙边的木架上晾晒。

随后,她又打了一盆水,把这两日去边城换下来的衣服,倒进盆里,撒上皂角磨成的粉,搬了个小马扎坐下,慢慢搓洗起来。衣服在路上沾了尘土,水很快变得浑浊起来。

苏婉换了两次水,才把衣服洗净,拧干水分,一件件搭在绳子上晾好,又回到卧室,走到床头柜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三两碎银子。

大哥刚买了驴,家里怕是有点紧巴,若是遇到什么急事,这些钱也能拿出来救个急。

她把银子装进随身的荷包里,贴身放好,整理了一下衣服,来到前院,提起竹篮。走出院门,回身拉上门环,锁好院门,提着竹篮往娘家走去。

村子里的路很平坦,两旁的树叶已经开始泛黄,苏婉往外走时,遇到几个同村的妇人,看到她热情地问:“小婉,这是要去哪呀?”

“回娘家看看。”

“你坐稳了胎,是该回去报个喜,也让你娘家那边的人欢喜欢喜。”

苏婉笑着回应,并未停下脚步,她走出霍家村,把篮子换到了左手上,这才继续往苏家村走。

路两边的庄稼长得极好,绿油油的。地里到处都是除草、施肥的村人,大家干得热火朝天。

苏婉走得不快,顺着土路往前。偶尔遇到相熟的人,她就停下来打个招呼,说上两句闲话。

走了两刻钟,她终于回到了苏家村。

村口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妇人,手里摇着蒲扇,正凑在一起闲聊。

苏婉扫视了一眼,看到苏奶奶也在里面,走过去,笑着打了声招呼:“苏奶奶,家里没事了?”

苏奶奶闻言抬头,看到是她,笑了:“小婉回来了。”

旁边几个妇人转过头。其中一个眼尖的,盯着她手里的篮子道:“呦,这篮子看着沉甸甸的,又给你娘家带了什么好东西?”

苏婉并没有隐瞒,大大方方道:“带了点肉、排骨,还带了一些鸡蛋。”

那妇人听完,脸上满是惊讶:“咦,现在又不逢年过节,也不是夏收、秋收,你怎带这么多好东西回来?”

旁人回娘家,能带十几个鸡蛋就算不错了。苏婉这又是肉又是排骨,这手笔可不小。

苏奶奶没有说话,而是仔细打量了她一眼,最后落到了她的肚子上,俗话说的好,人老成精,她观苏婉气色,再看她走路的姿势,心里有了底。

“小婉,你这是回来报喜的?”

苏婉笑着点点头,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温声道:“苏奶奶眼光真毒,我已有孕三个多月了。”

这话一出,树下顿时安静了片刻,紧接着便热闹起来。

苏奶奶高兴道:“好好,你是个有福的!”

旁边几个妇人也七嘴八舌道:“可不是嘛,这才刚嫁过去就有孕了,当真是好福气!”

“怪不得霍家准备了这么多东西让你带回来,你公婆肯定高兴坏了吧?”

“那还用说?霍家子嗣艰难,小婉刚嫁过去就有了身孕,霍家自然高兴。换作是我,我也得让她带些肉回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全是羡慕。这年头,女人嫁人后能早早怀上孩子,那就是在婆家立了大功。

苏奶奶笑着催促道:“快回去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爹娘,也让他们欢喜欢喜。”

“哎!”苏婉应了一声,提着篮子往家走。

走出一段路,她还能听到身后那些妇人们的议论声。

“我当初就说小婉是个好生养的,你们还不信。”

“可不是,有了孩子傍身,她在霍家也就彻底站稳了脚跟,往后都是好日子。”

慢慢的话语再也听不真切。

苏婉没有回头,只当没有听见,没过多久,她就回到了自家院外。院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几只母鸡正在墙角刨土找食吃。

“爹,娘,我回来了。”她冲着屋里喊了一声。

灶房内很快传出动静。正在处理母鸡的苏王氏,听到女儿的声音,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了出来。

“小婉回来了!”苏王氏一脸的欢喜,赶紧迎上前,伸手将她手里的篮子接了过去。

“累不累?渴不渴?”

苏婉摇摇头:“我走得慢,一点也不觉得累。我爹呢?”

苏王氏提着篮子拉着她边往灶房走,边道:“去打理菜地了,他闲不住,每天都要去看看。”

苏婉点点头,跟着娘进了灶房,就见灶台上放着一只刚褪了毛的母鸡,旁边还有半盆水。

想来哥哥已经把她今日会回来的事给爹娘说了,要不然她们恐不会舍得杀鸡。

苏婉想起昨日的事,问:“听我哥说,嫂子身体不舒服,可好些了?”

苏王氏放下篮子,转身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倒进木盆洗了洗手。然后拿过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了杯温水递给女儿。

“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苏婉接过水杯喝了两口,等着娘继续往下说。

苏王氏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前几天,在饭桌上,你爹没忍住,说你有孕三个月了,胎应该坐稳了。”

“你嫂子当时听了,表情就有点不太对劲,饭都没吃完就回屋了。”

苏王氏拉着女儿在旁边的小木凳上坐下。

“你刚嫁过去就有了身孕,她嫁过来一年多了,肚子还没动静,她应该是着急了。从第二天开始,她就有点不舒服,饭也吃不下。昨天早上起来,更是头晕得厉害,连床都下不来。我看她脸色实在难看,就让她在家里好好休息了一天。”

“娘,回头找个时间,你开导开导嫂子。孩子这事,得看缘分。越是着急,越是怀不上。让嫂子放宽心,养好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苏王氏:“我知道。昨晚我已经悄悄跟你哥说过这事了,让他私下里多宽慰宽慰你嫂子。咱们家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家,不会因为她暂时没怀上就给她脸色看。”

苏婉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水杯。

“我哥怎么说?”

“你哥说他心里有数,让咱们别担心。”苏王氏说着,揭开竹篮上的粗布。

看到里面不仅有五花肉、还有排骨,鸡蛋,苏王氏又是惊讶又是心疼的:“哎呦,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亲家也太破费了,这得花多少钱啊!”

苏婉笑着拉住她的手:“娘,这是公婆的一片心意。我胎坐稳了,她们心里高兴,也想让你们高兴高兴。”

苏王氏听了,心里很是高兴。

“你公婆都是厚道人,你以后可得好好孝敬他们。”

“娘放心,我省得。”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突然醒了,紧接着苏老爹扛着锄头,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头上戴着草帽,裤腿卷到了膝盖处,上面还沾着不少泥巴。

听到灶房里的动静,苏老爹探头看了一眼,顿时乐了。

“小婉回来了!”

苏婉起身,迎了出去:“爹,菜地是啥情况。”

苏大山放下锄头,在水缸边洗了洗手和脚道:“菜地里长了不少草,我已经都锄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没一会。”苏婉看爹额头上都是汗,拿了块干净的布巾递了过去。

苏大山擦了擦汗,视线落到了女儿的肚子上,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胎坐稳了?”

苏婉笑着点头:“稳了,已请大夫看过,今日特意回来给你们报喜的。”

苏大山高兴道:“好,好,中午除了鸡,你要是还想吃什么,就跟你娘说。”

苏婉:“好!”

这时李氏提着两块豆腐走了进来,看到她笑了。

“小婉来了。”

苏婉应了一声:“嫂子去换豆腐了?”

说着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大嫂。

这段日子她天天跟着大哥在外面跑,风吹日晒的,脸晒黑了许多,不过身子倒比以前丰腴了些,看着有肉了。只是脸上虽带着笑,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股化不开的郁色。

李氏爽利道:“昨个听了你哥的话,知道你会来,爹娘就在念叨了。这不,刚才收拾妥当家里,娘就叮嘱我去换两块豆腐回来。”

她顿了顿问:“你想怎么吃?”

苏婉想了想,道:“我想吃辣口的。”

“行。”

李氏痛快应下,走进灶房,对苏王氏道:“娘,你去和小婉说话吧,我来做午饭。”

苏婉跟在后面进来,挽起袖子道:“咱们一起做。”

“哪用得到你,我忙的过来。”

李氏立刻拦住她,把她往外推了推,笑着打趣道:“现在你可是咱家的娇客,肚子里还揣着个宝贝疙瘩,可得好好休息休息,不能累着了,再说灶房油烟气大,别熏着你了,我要是真忙不过来,再喊你们。”

苏王氏听儿媳都这样说了,拉住女儿的手道:“灶房这里就交给你嫂子吧,一会咱们再过来帮忙。”

“行。”

苏婉主动扶着母亲的胳膊进了正堂。

灶房内,李氏听着婆婆和小姑子走远的脚步声,转过身背对着门口。低下头,抬手轻轻拍了一下自己平坦的肚子,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可真不争气。”

声音里透着几分惆怅和无奈。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很快打起精神,拿起菜刀开始母鸡,准备一家的午饭。

正堂内,苏王氏拉着苏婉坐下,转身从柜子里端出一个笸箩,里面装满了洗干净的红枣。

她把笸箩推到苏婉面前,抓起几个大红枣塞进女儿手里:“听你哥说,前几天你们去了边城?”

苏大山放好农具走进来,正好听到这话,他在桌边坐下问:“好好的怎想着去边城了?”

苏婉咬了一口红枣,边吃边道:“一是相公从军六年,我公婆都没有去边城看过他。趁着现在地里还没什么活,就想着去看看他。二就是我坐稳胎了,过去让他亲眼看看,也欢喜欢喜。”

苏大山听完点点头,觉得很在理。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起来。

苏王氏关切地问:“见到石安了吗?”

“见到了。”

苏婉咽下嘴里的枣肉:“我们去的当天就见到了他,相公还特意请了一天假,陪我们在边城逛了逛。”

“石安看到你们,高兴坏了吧?”

苏婉笑着点了点头。

苏大山放下水杯:“女婿还好吧?胡人近来可还老实?”

苏婉神色不变,故作轻松道:“除了黑些,其他都很好,胡人也很老实。”

她并未把边城的真实情况告诉爹娘。他们身在安阳县,根本帮不上忙,除了让他们白白担心,没有任何益处。

苏王氏松了口气:“他每天都要操练,还要守城,可不就黑些。只要人好好的就好。”

她又问:“你们在边城待了几天?”

“满打满算两天,来回用了一天。”苏婉道。

苏大山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那也就是说,你们早上出发,当天中午就到了。”

苏婉:“准确来说是未时,因我怀孕身孕,公爹他们为了照顾我,马车并未赶那么快,快接近边城时,有段路不是很好,耽误了一点时间,不然应该早早得就到了。”

苏王氏闻言急忙问:“路上颠不颠?没有不舒服吗?”

苏婉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手:“公婆心疼我,车里垫了厚厚的被褥,我一点都不觉得颠。再说了,我这胎乖得很,一点没闹我。”

苏王氏听了,这才放下心来,笑着道:“那就好。”

苏大山这时突然道:“原来咱们距离边城这么近。”

这个年代的人大多都没有出过远门,像苏大山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虽一直以来都知道他们距离边城很近,但却从未去过,自然也就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

“的确很近,从咱们县城到边城也就四十里,一路都是官道,太平的很。”

苏大山点点头问:“边城是什么样的?”

“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城墙很高,进入边城后……”

苏婉缓声向老两口讲述起了边城的事。

苏王氏听了一会,突然闻到了一股香气,知道儿媳已开始做饭,怕她会忙不过来,起身走了出去。

苏大山听女儿讲完夸道:“不错,出去一趟增长了不少见识。”

他紧接着又问;“胡地那边长的都是草,没有种庄稼吗?”

苏婉点了点头。

“大片的地仍由它慌着长草,也太可惜了。”

这应该就是做为一个老农最质朴的心态了。

“主要是他们想种,也种不了。”

苏大山不解问:“为啥?”

“草原地区降水不多,而庄稼却需要经常浇水。因为经常干旱,种粮食很容易绝收。但草耐旱,且可以养活牛羊。

再就是草原土层薄,下面常常是硬土或者盐碱地。开垦之后,风一吹泥土就会被吹走,土地很快沙化,根本没法耕种。所以反而更适合放牧。”

苏大山‘哦’了一声,感慨道:“还是咱们这好。”

苏婉闻言笑着点了点头问:“这枣哪来的?”

“你哥在码头那边买的,好一点的都已经卖了出去,这些要么磕了碰了,要么就是形状不好看,我们就挑选了出来,留着自个吃,别看不好看却很好吃。”

“嗯,很甜,汁水也足。”

苏大山笑着道;“家里还有很多呢,下午你带些回去吃。”

苏婉也不客气:“行呀!”

她捏着一颗红枣,咬了一口问:“爹,大哥近来做生意,是不是认识了很多人?”

苏大山点头:“是认识了不少。”

“前些时候交夏税的时候……”

她将那日事,向父亲说了一遍。

“公爹说,大哥认识税官,所以咱们才排到了前面?”

苏大山提起这件事笑了:“也是赶巧了。你哥近来天天给一位姓黄的厨娘送菜,时间久了,也就认识了她的家人。只不过,他之前并不知道黄厨娘家里人都是干什么的。那日交税时,你哥才知道,黄厨娘的儿子竟是一位税官。

因为这层关系,他让我们排到了队伍前面。那小吏没有踢斗,也没怎么为难我们,问清楚情况后,就将我们的粮食收了。”

苏大山说到这里,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正版漫剧应该很快就要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