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把核桃装进荷包里,起身时,眼角余光扫到了旁边的一个摊位。
那摊位上摆着一堆瓜子。
瓜子还带着湿气,显然是新收的。
苏婉立刻走了过去。
“这瓜子怎么卖?”
摊主是个年轻妇人,见她问价,笑着答道:“五文钱一斤。”
苏婉抓起一把看了看,颗粒都十分饱满。
“给我来一斤。”
妇人拿来秤,装了一斤瓜子,用树叶包好递给了她。
苏婉付了钱,提着瓜子回到核桃摊位,霍郭氏已经和摊主谈好了价钱。
五十斤的核桃,以七文钱一斤买的。
霍川从钱袋里数出三百五十文,递给了摊主。
摊主收了钱,立刻招呼家里人把核桃装进了麻袋。
霍川将麻袋扛到肩上,三人往外走时,又买了一些边城特有的油果。
走出菜市场,天已经完全亮了。
霍川把核桃放进马车的最里面,苏婉随即上了车,坐稳后朝霍郭氏伸出了手。
“娘,慢些。”
霍郭氏扶着她上车,随后在她旁边坐下。
霍川等两人坐稳后,赶着马车出城的路上,买了一些肉包子和油饼。
少顷,马车驶出了南门,沿着官道缓缓往前走。
城门外的风有些大,吹得车帘不断晃动。
苏婉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边城,也不知下次来是什么时候。
霍郭氏顺着儿媳的目光看了一眼,伸手拍了拍苏婉的手背,温声道:“等咱们以后有空了,再来看石安。”
苏婉轻轻“嗯”了一声,放下了车帘,车里的光线瞬间暗了许多。
霍郭氏:“饿了吧,吃包子还是油饼?”
“包子。”
霍郭氏立刻拿了一个递给她,又给自己和霍川各拿了一个。
包子是刚才买的,还有些烫,苏婉吹了吹,慢慢吃了起来。
霍郭氏看着她的小腹,关切问:“这两天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苏婉摇摇头。
“娘,不用担心我身体好着呢。”
霍郭氏笑了:“真是个乖孩子,我当初怀石安的时候,他可没少折腾我,前三个月是孕吐,四到六个月的时候是晕。”
苏婉有些好奇问:“晕?”
“对,动不动就头晕,非要躺在床上歇息会才好。”
苏婉:“我倒是第一次听说,有孕后会晕的。”
“别说是你了,你们阿奶当初也说,她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碰到我这种情况。”
两人边吃边聊,倒也不觉得时间难熬。
远离边城五六里后,路就不好走了起来,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坑洼,不时晃动一下。霍川只能放慢速度,遇到有坑深的地方,苏婉、霍郭氏就一起下车走一会儿。
过了破庙后,路面平整了许多。霍川扬起鞭子,摔在马背上,马车速度顿时快了起来。
未时末,三人终于看见了安阳县的城门。
霍郭氏掀开车帘,望着熟悉的城墙,长长吐出一口气。
“终于回来了,还是家里好。”
边城虽繁华,街上卖的东西也多,可到底不是她生活多年的地方。
苏婉倒没有这种感触,她在哪,哪就是家。
霍川进了城,把马车停在一家茶馆前。
“你们先进茶馆喝壶茶歇歇,我去还马车。”
霍郭氏点头:“行。”
三人把马车里的东西都搬了下来。
装核桃的麻袋最重,霍川搬的,并未让她们婆媳插手。
霍川提起麻袋进了茶馆,将东西靠墙放好,这才赶着车离开。
霍郭氏挑了张距离麻袋最近的桌子,扶着苏婉坐下,让伙计送来一壶热茶。
苏婉喝了几口茶,身上的疲惫散了不少。
“阿娘,你在这里坐会儿,我去药铺把甘草卖了,再去一趟铁匠铺,把相公给的这些铁器融了,造几把小刀。”
霍郭氏有些不放心道:“你一个人行吗?”
“行,药铺和铁匠铺离这里都不远,阿娘放心吧。”
“要不还是等你爹回来,让他陪你去。”
“爹还马车还不知要多久,等他回来再陪我去,说不定天都要黑了。铁匠铺就在南大街附近,娘不用担心,我很快就回来了。”
霍郭氏犹豫了片刻道:“行,那你早点回来,我就在这里等你。”
“嗯。”
苏婉带上甘草,又提起装着铁器的包袱,离开了茶馆。
她穿过两条街,来到铁匠铺,就见一个身材壮实的汉子正抡着铁锤,敲打一块烧红的铁料。
叮叮当当的声音十分有节奏。
苏婉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直到那汉子将铁料放进炉中,这才道:“师傅,我想打些东西。”
打铁的师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抬头看她。
“小娘子要打什么?”
苏婉把包袱放到旁边的木桌上,打开后,里面残破的兵器露了出来。
“我想用这些铁器,打造三把小刀,再打一个挖药的药锄。师傅,你看看这些够不够。”
打铁师傅走过来,拿起其中一截断裂的刀身看了看。
“胡人的东西?”
“师傅好眼光。这些兵器都是我丈夫在战场上所得。”
师傅又看了她一眼。
“你丈夫是当兵的?”
苏婉‘嗯’了一声。
打铁师傅没再多问,低头检查起包袱里的兵器。
有断掉的弯刀,有被砍出缺口的箭,还有一截长矛的矛头。虽然看着破破烂烂,铁料却很足,重新熔炼后,足够打造几件小物件。
“这些铁器应该够了。小刀想打成什么样?”
苏婉:“刀身不要太宽,长度比手掌稍长一些,刀背厚一点,刀尖要利,刀柄不要太重,三把都做成便于携带的样式,最好能藏在袖中。”
打铁师傅深深看了她一眼问:“药锄?”
“药锄不用太大,锄头要窄一些,方便挖根茎。柄短一点,带在身上也方便。”
打铁师傅听完,点了点头。
“没问题,先交二十文定金,取东西时再给二十文。”
苏婉当即数出二十文递过去。
“什么时候过来取?”
“两天后这个时候。”
“好。”
苏婉出了铁匠铺,穿过两条胡同,来到了南大街。
福安药铺内站着几个抓药的客人,里面的伙计正忙着抓药。
苏婉刚走进去,伙计便看见了她,笑着招呼道:“苏娘子来了。”
“嗯。”
她没有急着上前,而是站在旁边等着。
伙计先给一名老者抓好药,又替另一个妇人包好药,这才擦了擦手,走到苏婉面前。
“苏娘子今日来买药?”
苏婉摇摇头取出甘草,递给他道:“你看看这些甘草收不收?”
伙计眼睛一亮。
“收,正好药铺里甘草不多了。”
他抽出一根甘草,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最后折下一小段放进嘴里尝了尝。
“品质不错,三十五文一斤,如何?”
“好。”
伙计拿来秤,将五把甘草一一放上去。
秤砣来回晃了几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刻度。
“五把放在一起,正好五斤六两。”
甘草按一斤三十五文算,五斤六两便是一百九十六文。
伙计从柜台里数出钱,递到了苏婉面前。
“苏娘子,你这甘草晒得好。下次若还有这样的药材,尽管送来,价钱不会亏待你。”
苏婉接过铜钱,收进荷包里。
“好,往后有了药材,我再送过来。”
苏婉走出福安药铺,摸着怀里的荷包,笑了,一百文买的,净赚九十六文,可以卖四五斤肉了。
茶铺内。
霍郭氏坐在桌前,不时朝外张望。
街上人来人往,就是不见儿媳的身影。
张望了几次后,她就有些着急了起来,正想着要不要出去迎迎,就见苏婉提着包袱从十字路口那边走了过来。
霍郭氏顿时松了一口气。
“可算回来了,快坐下歇歇,喝口茶。”
说着将一碗已经凉好的茶,递了过去。
苏婉接过连着喝了好几口,这才觉得嗓子舒服了些。
“爹还没有回来吗?”
霍郭氏摇摇头。
“没有呢,不过算算时间也快了。你那边还顺利吗?甘草卖出去了吗?”
苏婉笑着点了点头,放下茶碗,凑到霍郭氏耳边,压低声音道:“卖出去了,净赚九十六文。”
霍郭氏猛地睁大眼睛,一脸惊讶道:“五把甘草竟赚这么多?”
她以为能赚个二三十文就顶天了。
苏婉小小声道:“我和相公买的时候,是一斤二十文。福安药铺的伙计看了成色,给的是三十五文一斤。五把甘草称下来,有五斤六两,总共卖了一百九十六文。”
霍郭氏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眼睛倏地亮了。
“这买卖能做,转个手就能赚快一百文,比种地来钱快多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可惜咱们距离边城还是太远了些,来回一趟不容易。不然倒是可以经常收一些草药,拿到药铺去卖。”
苏婉‘嗯’了一声。
“是远了些。不过以后若有机会去,咱们再顺道带些回来就是。”
霍郭氏连连点头。
“对,顺手的事。铁匠铺那边怎么说?石安给的那些兵器够不够你打东西的?”
苏婉把空包袱放在桌上。
“打铁师傅看过了,说铁料很足,足够打三把小刀和一个药锄了。我交了二十文定金,后天过去取的时候再交二十文便可。”
霍郭氏听完,立刻道:“后天让你爹过来帮你取,你就别过来了。从村里到县城路远,你怀着身孕,来回颠簸怪累的,我也不放心。”
苏婉很柔顺道:“好,那就辛苦爹跑一趟。”
婆媳俩正说着话,苏婉不经意间转头,往街上看了一眼。
远远的,就见霍川走了过来。
他身侧还跟着一个人,赶着一辆驴车。
苏婉定睛一看,那赶车的不是别人,正是她大哥苏青。这两人怎么碰上了?而且这驴车是哪来的?
霍郭氏见儿媳望着远处出神,也跟着扭头看去。
“呦,真巧,阿青怎么和你爹遇见了。”
等两人走近了,霍郭氏和苏婉站了起来,迎了出去。
“爹,大哥。”苏婉喊了一声。
双方打招呼的话略过不提,苏婉看了一眼那头毛色发亮、精神抖擞的毛驴,好奇问:“哥,你们在哪遇见的?”
苏青一脸喜气地拍了拍驴背。
“我去牲口市买驴,正好碰见还车的伯父。伯父懂行,帮我相看了一头好驴,还帮着砍了价。”
霍川在一旁笑着接话。
“我也没想到还车的时候,竟碰见他阿青。我相看的这头驴可不简单,它应该是
公驴和母马的杂交。”
苏婉、苏青都好奇地看着霍川:“爹,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它们的后代体型比一般的驴要高大一些,力气也大,无论是驮重、还是拉车能力都很强,关键吃的比马少,不容易生病,寿命还长。
阿青运气不错,我们去买驴的时候,卖驴的是个新手,还不懂这些,倒是让我们捡了个漏。”
苏婉闻言笑道:“不是我哥运气好,是爹眼光毒,要不是你一眼就看了出来,我哥就是想捡漏,也捡不了。”
霍川听着儿媳的夸奖,笑了起来。
苏婉又好奇地看了一眼驴车,没想到家里竟会拿出钱来给大哥买驴,心里多少有些惊讶,要知买驴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她绕着驴车看了一圈,夸赞道:“这驴看着真精神,有了驴车,大哥、大嫂再来县里买菜就方便多了。”
说着,她转身回茶铺,端了一碗茶递给苏青。
“哥,喝口水。”
苏青接过茶碗,仰头一饮而尽,擦了擦嘴,笑着解释:“如果只是来县里卖菜,倒不用特意买头驴。主要是我和你嫂子,这段时间天天往码头那边跑,每天挑着担子来回走,实在累人,租车又不划算,有时候时间又不凑巧,我和爹娘一合计,干脆狠了狠心,拿钱买了这头驴。往后有了自己的驴车,我们拉货也方便。”
苏婉‘哦’了一声,真心替娘家高兴。
看来这段时间家里的生意很好,而大哥大嫂又肯吃苦,这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
苏青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时间不早了,咱们回吧。你们的东西呢?都放到我这驴车上来。”
霍川、霍郭氏对视一眼,痛快答应。
“行。”
苏青拴好驴,跟着霍川进了茶铺。
两人走到墙角,合力将麻袋抬了起来,放在了驴车上。苏婉、霍郭氏三人随之坐了上去。
苏青边赶车边道:“伯父,这里头装的是什么?还挺沉!”
霍川笑呵呵道:“核桃!”
苏青双眼顿时亮了;“我能看看吗?”
霍川很大方道:“当然可以。”
说着解开了麻袋扎口处的绳子。
苏青拿了一个出来看了看又放在手里掂了掂。
“这核桃不错个头大,还有些重量,里面的果仁应该很饱满。”
苏婉温声道:“这是爹娘对比几家后特意挑的,大哥掰开尝尝,新鲜的核桃又脆又甜,很好吃呢。”
苏青也没有客气。
“行,我尝尝。”
新鲜的核桃很好开口,微微用力壳就碎了,露出了里面白白嫩嫩的核桃仁,苏青剥开上面那一层皮,塞进了嘴里,嚼了几下道:“不错,又甜又嫩的。”
他将一个核桃吃了问;“你们怎买了这么多?”
苏婉想到大哥、大嫂近来一直都在做生意,已经有了固定的客源道;“核桃在咱们挺稀罕的,我们就多买了一些,打算放在集市上卖。”
苏青闻言笑道;“你们要是信的过我,不妨交给我,我给你们卖。”
霍川、霍郭氏闻言对视一眼笑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
“信的过,自家人有什么信不过的,你只管拿去卖。”
苏青边赶车,边问:“伯父、伯母,这核桃你们打算怎么卖?”
霍川、霍郭氏对视一眼,都有些拿不定主意,最后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苏婉。
“小婉,你拿主意吧。”
苏婉闻言思索片刻道:“核桃个头大,果仁饱满,放在咱们这并不常见。若是卖得太便宜,赚不了多少。可若是价格太高,恐会影响销量。”
她看向苏青商量道:“一文钱一个,大哥觉得如何?”
苏青:“行,我心里有数了。”
他们这些核桃是论斤买的,价格翻了两倍多,霍郭氏有些迟疑道:“会不会贵了?”
苏青笑道;“不贵,我在县里做了这么一段时间的生意,算是发现了,县里那些人并不缺钱,关键是你手里得有好东西,而这些核桃就是他们看的上的好东西。
而且一文钱就是咱们这些寻常农家,也能掏出来,买个核桃尝尝鲜。”
霍郭氏、霍川闻言心里也就有底了。
苏婉想到平日里大嫂都是跟大哥形影不离的问:“大哥,大嫂怎么没跟你一起来县里?”
“她这两日有些不舒服,我就没让她跟着。”苏青道。
苏婉关切问:“大嫂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早上起来的时候头有点晕,应该是这段日子太累了,我就让她在家里歇两天。”
霍郭氏听见这话,叮嘱道:“该休息的时候还是要休息,钱是赚不完的,可不能因为那点钱把身体累垮了。”
苏青笑着挠了挠头:“婶子,我知道了。”
苏青顿了一下道:“伯父、婶子,你们种的莲花,现在可出名了。”
霍川三人都有些意外。
“怎么说?”霍川问。
“前天我去给几个老主顾送菜,有三个老主顾都问起了莲花的事。他们说,最近不少人都在传,咱们安阳县有个村子,养出了一片特别漂亮的莲花。”
霍郭氏听得眉开眼笑的:“消息都传到县里去了?”
“是啊,我也惊讶的不得了。那几个老主顾竟特意问我,知不知道这件事,那些莲是不是真如县里传的那么好看。”
霍川听完,脸上也有了笑意,自豪的不得了。
苏婉心思微转看向苏青问:“哥,如果咱们要卖莲花,你觉得能卖得出去吗?”
话落,车上几人都看向了她。
“卖莲花?那些莲不都是要留着结莲子吗?”
苏婉温声道:“并不是所有的莲花都会结莲子。”
“这是为何?”霍郭氏不解问。
“你们可以这样理解,人有男女之分,莲花也是如此。那些单瓣莲花,大多能够结莲子。可那些花瓣层层叠叠,开得特别漂亮的重瓣莲花,反而大多不会结莲子。
那些重瓣莲花,一直长在水里,不但会争抢养分,最后也结不出什么果实,留着也是浪费。还不如趁它们开得最好、最漂亮的时候,剪下来卖了换钱。”
霍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怪不得我之前发现,有些莲花花谢以后,花托很快就鼓了起来,没过多久便长成了莲蓬。还有几个花谢后一直没动静,原来是这个缘故。”
霍郭氏笑了:“小婉懂得真多,要不是你说,我们还傻乎乎地留着它们抢养分呢。”
苏青:“你们要是卖的话,肯定能卖得出去!县里那些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最喜欢这些花花草草。这莲花又大又好看还香,肯定十分紧俏。就是不知你们打算怎么卖?”
这个苏婉早就想好了,不过她并未立即说出来:“容我回去想想。明日我回娘家一趟,咱们再细说。”
苏青爽快答应:“行!明日你早点回来,我让你嫂子给你做些好吃的。”
苏婉笑着道:“好!”
驴车一路平稳地往前走。
申时末,驴车停在了霍家大门口。
苏青跳下车,帮着霍川把车上的其他东西拿了下来。
霍郭氏看着忙上忙下的苏青,招呼道:“阿青,晚上就别走了。留下来吃顿饭。”
霍川:“你婶子说得不错。一会儿让你妹和婶子整一桌好菜,咱爷俩好好喝一杯。”
苏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推辞:“伯父、婶子,你们刚从边城回来,一路颠簸肯定也累了,先好好休息休息。往后咱们坐在一起喝酒的机会多着呢。”
他顿了顿,指了指门外的驴车:“再则,我爹娘还在家里等消息呢,这会指不定怎么着急呢。”
苏婉在一旁听着,看了一眼自家大哥。
大哥现在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做事也周全。
老两口听他这么说,倒不好再强行挽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