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请转去哪里?”
苏半夏把调岗表翻到第二页。
“疼痛门诊,日间岗位,不再参加夜班轮转。”
贺知舟扫过申请日期。
“他今天在哪?”
“麻醉恢复室,刚结束一台急诊开腹。”
两人赶到恢复室时,蒋宁正靠着操作台吃冷面包,旁边的手机开着视频,画面里摆着一张儿童病床。
“爸爸,你今天回来吗?”
“等你睡醒,我尽量过去。”
“你昨天也是这么讲的。”
蒋宁把面包放回包装袋。
“爸爸这边还有病人,晚点再打给你。”
视频结束后,他才抬头。
“调岗申请已经送了,孙主任也同意流转,你们不用专门来劝。”
苏半夏把材料放到操作台。
“创伤中心正式排班刚完成,你是麻醉主班骨干,现在离开,试运行至少要暂停一周。”
“那就暂停。”
“条件可以谈,岗位津贴,职称考核,年底绩效,院里都能协调。”
“苏主任,我差的不是年底那张表。”
恢复室里的监护仪响了一次,蒋宁走过去核对血氧,又把患者盖在胸口的被子向上拉好。
“过去三个月,我值了二十九个夜班,今晚原本是第三十个。”
苏半夏停下翻页的手。
“麻醉科排班表上只有二十一个。”
“八个二线响应没算夜班,凌晨到院做完手术,早上七点离开,考勤系统会记成正常下班。”
“为什么没报加班?”
“报了,科里缺人,排班系统改不了,最后都算弹性工作。”
贺知舟看向手机熄灭后的屏幕。
“孩子住院多久了?”
“六天,肺炎。”
“请过假?”
“第一天请了,骨科临时加了一台急诊,替我的人连续工作十五小时,孙主任让我先回来。”
蒋宁拧开矿泉水,喝了两口,剩下的倒进已经发硬的面包袋里。
“我儿子住院六天,病房护士见我的次数比他多,创伤中心需要人我知道,可我不想把自己焊在医院里。”
苏半夏合上文件。
“我去找院办,先给你停一周夜班。”
“停完以后呢?”
“调整排班。”
“谁替我?”
没人接话。
麻醉科总共十八名临床医生,产科固定占一人,全院夜间急诊占一人,再往外抽,只能从第二天的择期手术里补。
蒋宁重新拿起面包。
“靠一次行政照顾没用,下个月名单里还会有我,换个人顶上,也只是让别人来值第三十个夜班。”
孙明远从恢复室另一侧进来,手里还拿着术后记录。
“他这份申请,我不拦。”
苏半夏看向他。
“麻醉备用组才建立三天。”
“我知道,可全科没人欠创伤中心一条命。”
“孙主任同意他调走?”
“不同意也留不住,去年离职两个,今年规培结业留下一个,人越少,夜班越密,夜班越密,人走得越快。”
贺知舟拿走桌边的排班记录。
“三级响应过去一个月实际多少次?”
“十二次。”
“二线到院多少次?”
“二十七次。”
“其中最后开台多少?”
“十五次,剩下的是到场以后取消。”
“固定坐班取消。”
孙明远把术后记录夹进文件板。
“没有固定坐班,三级响应十五分钟怎么保证?”
“主班留院,二线居家待命,三级预警才到院,一级远程,二级床旁,不能把所有人提前拴在楼里。”
“居家距离超过十五分钟呢?”
“纳入可响应半径,住得远的人不排二线,改排白班,夜间工作量重新折算。”
蒋宁看了他一会儿。
“折算以后,外科少开台吗?”
“夜间三级到场,次日上午强制休息,连续工作满十六小时,全天停排,择期手术顺延。”
“院里肯批?”
“现在去问。”
医院天台的风把排班纸掀起一角,贺知舟用矿泉水瓶压住,按照过去三个月的数据重新拆班。
孙明远划掉两组重复人员。
“每晚主班一人肯定要留院,二线可以轮,可产科被占用以后,备用组还得有人。”
“家庭紧急替班池。”
蒋宁把手机放到排班纸旁。
“什么意思?”
“本人或直系家属住院,直接退出当日响应,不需要先找到替班人,由科主任从备用池调用,替班人员获得双倍到场补贴和次日休息。”
“备用池没人愿意进怎么办?”
“三级响应单次补贴按手术急诊标准的两倍发,资金从创伤中心专项经费出。”
苏半夏核对预算。
“专项经费能撑多久?”
“先试三个月,无效到场减少以后,原来那部分加班费用也能转进来。”
孙明远还是没动笔。
“补贴只能解决愿不愿意来,解决不了能不能休。”
“休息写成系统锁定,三级响应记录一生成,第二天排台端自动封闭,科主任也不能手动恢复。”
“外科会要求解除。”
“让他们找院办。”
蒋宁靠在围栏旁。
“如果院办最后还是为了手术量开锁呢?”
贺知舟收起排班纸。
“那你的调岗申请继续走,我们不拦。”
人事处会议室里,赵德明看完测算表,没有先签字。
“强制次日休息会影响每周二十到三十台择期手术,外科投诉已经能预见。”
苏半夏把三级响应数据推过去。
“过去三个月,麻醉科二线无效到院十二次,按新规则,这部分可以远程处理,省下来的工时足够覆盖一半缺口。”
“剩下的一半呢?”
“减少排台。”
“医院有运营指标。”
贺知舟翻到蒋宁的考勤页。
“人走了,指标会少得更多。”
赵德明看完二十九个夜班的记录。
“为什么二线到院没有计入夜班?”
孙明远把考勤规则调出来。
“系统只认排班表,临时召回算延时工作,跨过零点也不生成夜班补休。”
“信息科三天内改。”
赵德明拿起笔,在试点方案最后签下姓名。
“三级到场补贴,强制次日休息,家庭紧急替班,先覆盖麻醉科三个月,任何人不得手动取消补休。”
蒋宁没有去碰自己的申请表。
“只给我,还是全科都执行?”
“创伤响应组全员执行。”
“产科急诊召回呢?”
会议桌旁安静了几秒。
“同样执行,费用分别从对应专项列支,三个月后做全院急诊岗位评估。”
蒋宁这才抽回调岗申请,当着几人的面撕开第一页。
“我撤回可以,制度不能等我留下以后再缩水。”
“每天的响应记录由创伤中心和麻醉科各留一份。”
“我儿子还在住院,今晚我不进备用组。”
“家庭紧急替班已经生效。”
孙明远拿出手机,删掉蒋宁名字,换上另一名自愿进入备用池的医生。
离开人事处时,苏半夏将新版排班发进创伤工作群。
麻醉组缺口被补上,红色标记随之清空。
周建国的电话却在这时打了进来。
“麻醉有人了,创伤外科的独立值班还空着,郑国强只能负责一周,之后要去省外培训。”
“院内没人能补?”
“能做常规开腹的不少,能在休克患者身上独立做损伤控制的,一个都没报名。”
值班表最后那一格仍是空白,而这次缺的,是能把出血停在手术台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