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区的门在身后合上，热浪裹着矿石粉末的气息扑面而来。
白彦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圆滚滚的身影。
犬岚正撅着屁股趴在传送带前，一块块翻看着上面流过的宝石，毛绒绒的大尾巴烦躁地左右乱甩，差点扫翻旁边的工具架。
“不对啊……这一批怎么会比例这么大……这根本就没用啊……”
“废了废了……这都能占到六七成了……”
他嘴里碎碎念个不停，肥厚的手掌捏起一块宝石举到眼前，又嫌弃地丢回去，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无可恋的气质。
白彦远远就扯开了嗓子。
“哟！胖哥，忙着呢？”
犬岚浑身一激灵，差点整个人趴传送带上被送走。他踉跄着转过身来，圆脸上写满了惊愕。
“小……小姑娘？”
犬岚眯起眼睛，辨认了两秒，声音都拔高了：“你是那个买走了侵蚀宝石的小姑娘？不对啊，这个地方闲人免进的，你怎么能来到这里的？”
白彦从兜里掏出那张压了好久箱底的工作证，朝他晃了晃。
“我可是你的助手啊，怎么来不到呢。”
犬岚接过证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然后这个圆滚滚的大块头忽然无奈地苦笑起来，笑得肚子都在抖。
“好家伙，我就说忽然通知我说给我配了个助手，说什么不定时上岗，结果一直都没来上班……原来是发到你手里去了啊。”
“嘿嘿，不好意思，旷工了这么久。”白彦一点不客气地走到传送带旁边，本想拍拍犬岚的肩膀表示亲切。
手抬起来才发现，以自己的身高，最多够到犬岚的肚腩。
算了，作罢。
她面不改色地收回手，探头看向传送带上源源不断流过的宝石。
“这是干什么呢？咱们的工作到底是什么啊？”
犬岚的表情收敛了几分，压低了声音。
“我的工作主要就是残次品宝石的回收处理，与被侵蚀宝石的安置和销毁。”
他朝四周看了看，又凑近了些。
“这个事儿不能放到外面去说，尤其是无光黑市那边，务必保密！”
白彦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残次品回收……最大的宝石工坊的残次品回收……
她猛地抬头看向犬岚，表情精彩极了。
“我靠，胖哥可以啊！”
一个黑市里卖残次宝石的商人，负责全行业最大宝石公司的残次品回收？
好家伙，你零成本进货啊！！
“肥差啊你这位置！这不赚翻了？”
犬岚被她这反应逗得呲出一嘴大白牙，得意地挺了挺肚子。
“低调低调。说来不好意思，家父天才宝石工坊副董事，不然也轮不到我坐这么好的位置。”
他搓了搓手，一副奸商做派。
“这工作说实话也没啥复杂的，纯进货。只有遇到损坏特别轻微，有修复可能的残次品，可以送回去复检，看有没有完善的希望。但是……”
说到这，犬岚对着白彦挤了挤眼睛。
“损坏程度，还不是我说了算嘛。”
白彦咂了咂舌。
好家伙，我直接好家伙。
总算是知道为什么无光黑市上甚至能流出品相接近完美、副作用轻微的上等残次宝石了。
闹半天口子在这呢？
“不过胖哥。”白彦伸手指了指犬岚刚才趴着的传送带，“这不无本万利的事儿嘛？我进门的时候怎么看你在那唉声叹气呢？”
犬岚脸上的奸商笑容瞬间就垮了，转而一脸苦瓜相。
他转身指了指传送带上的几块宝石，招了招手。
“来，小姑娘，你看这几块宝石，熟不熟悉？”
白彦凑近一看。
熟，太熟了。
表面雾蒙蒙的，灰暗浑浊，气息混乱诡异。
自己那几块在净化之前，也是这副德行！
“被侵蚀的宝石？”
“没错。”犬岚长叹一口气，靠在传送带边上，尾巴都耷拉下来了。
“虽然我确实做这方面生意，但是有个底线。被侵蚀的宝石，一般不出售。你那一单是唯一一次，我就想摆几块高品质的货亮个相，平时都不会摆出来的。”
他的语气沉了下去。
“只因为，这种宝石危害太大。一旦其中的侵蚀扩散，那就不是害了一个人的问题，有可能是一个集落，一个城镇！这份因果，我担不起。”
犬岚摇了摇头。
“所以这些，一般都会收集起来，适时销毁，或是永久封存。”
“往日，一批残次品里差不多有半成或是一成是这样的。”
他抬手往传送带上一扫，胖脸上全是凝重。
“但现在这批，已经接近七成了！这绝对不正常啊！”
白彦的目光落在那些灰蒙蒙的宝石上，眉头微皱。
“胖哥，宝石这东西到底是怎么被侵蚀的？”
犬岚虽然被这批货色搞得心情不好，但对自己的助手还是有问必答。
“你可能不清楚，一块宝石的诞生，要用到的炼金材料数不胜数。纯净的基底，炼金法阵的刻画，特性的激发，特殊材质的融入乃至于催化剂等等……这些材料，来自四面八方，来自整个地下城的各种文明。”
他掰着粗短的手指头一项项数着。
“其中，少不了曾经被侵蚀迫害的文明残留。而这种隐藏在原材料中的侵蚀成分，极其隐蔽，无论什么手段都难以检测出来。”
犬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只有当宝石炼成，炼金矩阵全面激发，逼出宝石全部特性的那一刻，隐藏其中的侵蚀才会掩藏不住，轰然爆发，进而污染整个炼金矩阵。”
“这也就是被侵蚀的宝石的由来。”
白彦点了点头。
原材料里就带毒，但查不出来，只有成品出炉才会暴露……
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么多门道。
不过随即，新的疑惑冒了出来。
“那胖哥，这一批宝石侵蚀比例忽然上涨，又是因为什么？”
犬岚苦着脸摇头，尾巴无力地扫了两下地面。
“谁知道呢……以前都没出现过这种情况。要么是进货渠道出了问题，要么……”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个“要么”后面藏着的东西，分量绝对不轻。
白彦正想追问，余光一扫传送带，整个人就愣住了。
传送带还在运转，宝石还在不断地被送过来。
但之前好歹还有三成是正常的残次品，现在，放眼望去，清一色的灰蒙蒙。
一块、两块、五块、十块……
全是那种阴翳笼罩、黯淡无光的触感。
白彦不说话了，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条传送带一块接一块地送出被污染的宝石，足足看了将近一分钟。
没有一块是干净的，真真一块都没有！
犬岚也看到了。
他的脸色刷地就白了，尾巴僵在了半空中。
“不可能……这绝对不对！！”
圆滚滚的身躯第一次显出了急迫，犬岚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球形的仪器，摆弄了几下，托到嘴边，扯开嗓子就吼了出去。
“喂喂？爸！你搁哪儿呢？宝石工坊好像出大问题了！！”
“刚刚就这么一会儿，足足送来了上百块被侵蚀的残次品，比率几乎超过99%！你赶紧来看看吧！”
通讯仪器的另一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传出一道苍老沉稳的声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沉重清晰。
“我已经知道了，现在董事会正在商议对策。”
犬岚急急追问：“到底什么情况？以前可从没有出现过这么触目惊心的大状况！”
那头又沉默了片刻。
“通讯里不方便说。你直接过来，十四楼会议室。”
“诶诶诶，好嘞！”
犬岚一口答应，球形通讯器往口袋里一塞，圆滚滚的身子转了个方向就往外跑。
速度快得完全不像一个胖子。
白彦想都没想，跟在了犬岚身后。
“初级净化师”的职业还没用过呢！没准这次就是个机会啊！最不济，得想办法把这一批被侵蚀的废品收了才行啊！
她加快了脚步，和犬岚一前一后冲进了升降梯。
梯门合上的那一刻，犬岚才喘着粗气回过神来，扭头看了白彦一眼。
“你跟来干嘛？”
白彦耸了耸肩。
“我是你助手啊，老板都去开会了，助手不得跟着？”
犬岚张了张嘴，愣是没找到反驳的理由。
升降梯的数字跳动着，向十四层攀升。
白彦靠在梯壁上，猫耳朵轻轻动了两下。
十四楼的会议室里，不知道正等着什么样的消息。
但白彦有一种直觉。
这趟宝石工坊之行，恐怕不会只是购物这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