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青也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步了。
每一步都摇摇欲坠，靠着旁边那小小的身体的搀扶，才勉强站立。但左手掌下，湿润的触觉告诉她，此刻那单薄的肩膀上覆盖的战裙，也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
这丫头的身板比自己小了一整圈，属性比自己低了一截，却硬是撑着两个人的重量在往前走。
慕青的视线有些发虚，看什么都带着重影。她只能凭着那一头晃动的白色头发做定位锚点，强迫自己的双腿继续迈动。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
不知什么时候，前方出现了光。
慕青勉力抬头，几乎溃散的思绪缓缓凝聚，却发现，前方已经来到了山洞的尽头。
那是一道石门。
很古老的石门，表面遍布着繁复的纹路，像是龙鳞的拓印，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而那刺眼的红光，就来自石门之后。
白彦看向莱昂，却发现这位平日情绪稳定的大王子，此时却已经红了眼眶。
莱昂喉头滚动了好几下，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太多的东西。像是一路承受着所有人或是惋惜或是厌弃的目光，背负着低下的血统，带领着被所有人抛弃的死囚军卒，从最泥泞的底层一直走到了王位面前的艰辛与酸楚——全都在这一刻，涌上了眼眶。
但良久，他也只是轻轻吐出一句。
“我们……到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
白彦松了口气，嘴角扯出一个虚弱却真切的笑。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再多走几步，她要么自己先被累趴下，要么被两边架着的人把她给压扁。
毕竟，一个一米五几的小姑娘同时搀着两个高出自己几个头的大高个，这画面本身就够离谱的了。
当三人互相搀扶着，跨过那道石门——
“噗。”
石门两侧，两支火把凭空自燃，火焰是纯正的赤红色，照亮了眼前的空间。
接着——
“倏！倏！倏！”
一对对火把从脚下向远方依次亮起，赤红色的火光连成一条长长的光路，笔直地从他们所在的石门延伸向山腹的最中心。
每一对火把点燃时，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低鸣，像是大山在回应着来者的脚步。
火光映照下，三人终于看清了这座山腹内部的全貌。
无比宏大。
整座山的内部是空心的，穹顶高到看不见尽头，漆黑一片。八条通道从八个方向汇聚于中心，就像从心脏延伸出的血管。而中心——
龙心熔炉。
莱昂转头望去，八个出口，八道石门，只有自己这一扇亮起了火光。
自己，是第一个到的。
只要将精血滴上龙心熔炉，王选便有了结果。
这一刻，莱昂胸中热血激荡，忍不住闭上了双目。
死囚营的兄弟们，还有从未见过的母亲啊——你们如果能看到，会欣慰吗？
即使是最被人瞧不起，最被人诟病的血脉，也能走到王座之前，也能在龙心熔炉上留下自己的血！
他深深地、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睛，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头看着慕青和白彦，笑了。
“我们……成功了。看，那就是龙心熔炉。”
“……真大啊。”
白彦和慕青都看见了。
因为它实在是太显眼了。
整座山腹的中心，都被它占据。那个东西说是“熔炉”，但更像一颗心脏——一颗硕大无朋的心脏。
它似石非石，表面赤红，翻涌着惊人的热度。无数血管一样的腔道将它与山体连在了一起，源源不断的赤红色的光芒沿着这些腔道流向中心，像心脏正在泵动血液。
而熔炉周边，空气隐隐扭曲。
那是龙威。纯正的、浓烈到近乎凝为实体的龙威。
三人顶着龙威，互相搀扶着一步步走近。越靠近龙心熔炉，它的尺寸就越超出认知的极限。
等走到近前时，这才切身地体会到了龙心熔炉的硕大。
三人站在它下方，就像巨蛋面前的三只蚂蚁。
白彦抬头仰望着这颗“心脏”，脖子都快折断了才堪堪看到它的轮廓。那些在表面流淌的赤红光芒近在咫尺，热度灼得她面颊发烫。
而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躁动，在翻涌。像是血液在回应着什么召唤。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她现在顾不上深究。
莱昂轻轻将手臂从白彦的搀扶中取出，一步步沉重地靠向面前的熔炉。他的声音在山腹中回荡，带着重重回声。
“记载中，每一任的王，体内的龙血浓度都是一个时代中的顶峰。其原因就是王选的第三试，走神道。”
“这座龙心熔炉，可以提纯共鸣者的血脉，并为新王的血脉中注入龙威。届时，所有体内蕴含着龙神血脉的亚人，都会在龙威面前屈服。这也是新王必须通过走神道来诞生的原因。”
说着，他转头对二人笑了下。那笑容里，有三分自嘲，七分感慨。
“白彦，慕青，有没有觉得很讽刺？”
“我一直想证明，不靠血脉，不靠所谓的高贵，只要我能力够强，实力够强，也配得上新王之位。”
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很轻，却在空旷的山腹中传得很远。
“我一直想证明，即使是血脉低贱，即使被所有人看不起，厌弃，放弃！也有希望站在万人之上，也从不低人一等。”
“但最后，想要成为新王，却依旧要靠血脉，靠血脉中的龙威——”
莱昂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些因为攥拳太紧而刺出的月牙痕迹，自嘲地笑了一声。
“是不是很讽刺？”
白彦看着眼前这个金发青年的背影，心里有些酸涩。
不是的，莱昂，不是的。
没什么讽刺的，你真的很强，很优秀。你以最低贱的血脉，战胜了一个个自诩高贵的对手，凭自己的能力走到了这座龙心熔炉前。即使要经受血脉的提纯，注入龙威，这也是你该得的，你值得的。
我们不需要证明龙和鱼是平等的，只需要证明，即使是一条鱼，也有化龙的可能。
但真的太遗憾了，太可惜了。
纳森亚将要迎来终焉。虽然现在还不知来自何处，但——历史无从更改。
或许我永远没有机会，见证你成为纳森亚历史上最伟大的王的那一幕。
但至少现在，你可以为自己欣喜，为自己骄傲。你可以去拿到那本该属于你的东西——新王之位。
心中转过了千言万语，但白彦没办法诉之于口。
莱昂对她们来说，是历史中的投影。而她们对莱昂来说，是本不该存在的人。任何的话，都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最后，白彦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去吧，莱昂。去成为新王吧。”
莱昂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不再是自嘲的笑，不再是苦笑，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心底的，释然的笑容。
他不再犹豫，不再迟疑。
转身，面向龙心熔炉，从腰间抽出长剑。剑锋划过掌心，干脆利落，殷红的血液从伤口溢出，顺着掌纹蜿蜒而下。
莱昂抬起那只流血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面前巨大的赤红色心脏。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定。龙威压在肩上，他不弯。命运压在肩上，他不跪。
最后一步。莱昂将手按向了龙心熔炉。
殷红的血液顺着手心流淌，将莱昂的手掌轮廓印在了熔炉表面。暗红色的光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那些“血管”中流淌的赤光加速涌动，整座熔炉都在微微震颤。
熔炉之中，有什么磅礴的力量在涌动，在回应。
白彦的心跳跟着加速，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然后——
暗红色的光忽然停止了凝聚，猛地炸开。
不是温柔的接纳，不是缓慢的融合——而是暴烈的、带着拒绝意味的驱逐！
莱昂的血液被弹飞，甩落在空中，又在灼热的高温中蒸发殆尽，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与此同时，一股蛮横的力量正面撞上了莱昂的身体。他整个人被震得连连后退，脚底在石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一退就是七八步，险些踉跄跌倒。
那只曾经按在熔炉上的手掌，此刻掌心一片焦黑，皮肉翻卷，冒着白烟。
龙心熔炉——拒绝了莱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