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
帐帘被风掀起一角,外面营火连绵,那些混杂着各种不协调兽类特征的士兵正在各自忙碌。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搬运粮草,还有几个围坐在火堆旁啃着干粮,笑声粗犷而爽朗。
莱昂抬起手,慢慢划过远处那一片连绵的营房。
“看啊。”
他的声音不重,但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我,我们,我们这些人,就是那些血脉论者眼中的耻辱。低贱的存在,只能送死的渣滓。”
金色狮耳在月光下微微转动,他的背影挺得笔直。
“但我们难道生来便有罪吗?”
白彦没说话。慕青也没有。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这种出身,是我们选择的吗?是我们造成的吗?”莱昂转过身来,琥珀色的瞳孔映着远处跳跃的火光,目光灼灼。“我只想问一问他们——血脉低下,难道就一定会差吗?”
白彦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委屈,没有哀求,只有一种纯粹的、执拗的东西在燃烧。
“我不认同。”
“所以我带着死囚营,破阵,斩敌,夺功,立威!”
莱昂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调,不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腔调,而是战场上淬炼出来的锋芒。
“我们这群被抛弃的人,将死囚营打造成了纳森亚最强的一支军队!军旗所向,无人可当!精灵王国,地精联邦,异兽森林——都留下过我们的足迹,我们的军旗!”
白彦的耳朵竖了起来。她回忆起进营时那些士兵的状态。虽然外貌混乱,但精气神确实不差。
步伐稳健,眼神锐利,行礼时动作干脆利落,即使是在都城外,巡查也一刻未曾放松——那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人才有的气质。
莱昂含笑指向远处。
白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穿着全身甲的高大亚人正在营地中巡视。野猪的脑袋,四肢却是兽爪形态,体型比普通士兵大了整整一圈,走路都带风。
“看,那个是我的副将之一,达力。野猪族、山猫族和猿族的混血。”
好家伙……白彦暗自咂舌。这三族混血……他的父母辈到底玩的有多花啊……
“曾经,他甚至一出生就被抛弃。流浪了十几年,又被奴隶贩子捉住,丢进死囚营。”
莱昂的语气平静,但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控诉。
“但现在,却不一样了。”
莱昂转过头,笑容里带着骄傲。
“四十三次破阵,七十六次先登,斩敌将五十有二!这等战功,即使是那些看不起他的人,也没办法无视——除非他们想失去所有军队的支持。”
白彦默默在心里惊了一下。这是什么概念?破阵,交战之时冲在最前方,领兵突破对方阵型的箭头,死亡率相当高;先登,就是攻城时第一个爬上城墙的人,十次里能活下来三次都算命硬;斩将就很直白了,砍了五十二个跟他地位一样的敌方将领!
这亚人命是有多硬?整个一个战神在世啊!估计如果能显示面板,也是三维破千的水平了吧?
“如果达力愿意脱离死囚营,住进城里,他就是新贵。他就是一个新的种族、新的家族的创始人。未来,他的后代身上那混杂的血脉表征,也会成为这一家族荣耀的象征。”
莱昂顿了顿。“只是他自己不愿罢了。”
说罢,莱昂双手一摊,面上浮起一丝讽刺。
“看啊,血脉就是这么随意的一个东西。最低贱的血脉,一样可以成为贵族,一样可以获得和那些抱着血脉论固步自封、鼠目寸光的人一般的地位。他们和我们,没有任何本质上的不同。”
说着,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但他们就是可以以此为由来歧视,排挤,迫害这些并不比他们低贱的受害者。”
琥珀色的瞳孔里,火光跳了一下。
“这是什么道理?又算什么道理?”
帐内沉默了几秒。
白彦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赤色手镯,随后头顶的猫耳动了动,抬起头来看向莱昂。看起来,事情有转机啊。
“所以,莱昂王子。您的意思是?”
莱昂面上那点讽刺和笑意一起消失了。
剩下的表情,只有冷硬,坚决。
“我父王的谕令,我向来无条件地遵从。但这一次——”
“我想为自己去争。”
白彦的眉毛挑了起来。
“王选仪式的最后一关,是立威。”莱昂的目光越过帐篷,望向远处那座仍在燃烧,映红了天空的巨型篝火方向。
“候选人们,要顶着无上龙威,争取第一个走到龙心熔炉之前,将自己的血滴进去。届时,龙心熔炉会回应那第一个触碰它的人,让他成为新王。”
他收回视线,看着白彦和慕青。
“体内龙血成分越多,抵御龙威就越轻松。反之则越难。”
这话的潜台词太明显了。以他这个龙血浓度……走到熔炉面前,大概比别人难上数倍不止,所以,其他人才没有把他当成过竞争对手。
即使他再强大,再有威望,也改变不了血脉稀薄的事实。
“以我的血脉,抵御龙威会很难。引动熔炉的共鸣,也会很难。”
莱昂说得坦荡,没有任何遮掩。
“但我就是想去试试。”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白彦注意到帐外巡逻路过的两个士兵脚步顿了一瞬。他们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但握着枪杆的手明显紧了紧。
莱昂转向二人,伸出右手。
不是命令,却像是邀请。
“你们,会帮我带回胜利吗?”
白彦看着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节上有薄茧——是长年握剑磨出来的。
她侧头看了慕青一眼。
慕青的眼睛里映着帐内摇曳的烛火,那双一直冷淡的眸子里,多了一点触动。
两人没有交流,但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白彦和慕青同时向前一步,微微低头,行了一礼。
“为您而战,我的殿下。”
帐内安静了一息,然后莱昂笑了。
“哈哈哈哈……好!好!”
笑声爽朗,整个人周身的气场都松弛了下来,像是卸掉了某种一直压着的东西。
“在此,请接受我的谢意。”
说完,这位金狮族的大王子,竟然也弯下腰,认认真真地向着两人回了一礼。
白彦愣了一下。慕青的眉尖也微微动了动。或许,这种从不高高在上,视所有人为平等的态度,才是莱昂被众人拥戴的原因?
莱昂直起身,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瞬,笑意不减。
“我能感觉得出来,你们并不是什么弱者。相反——”他的视线落在白彦腕上那化作手镯形态的赤色重锤上,又扫过慕青背后那柄长刀,“可能比那些战兵还要强大。”
他脸上浮起一丝讥讽,但不是对着她们的。
“对于女性与幼童的轻视,就像对于血脉的盲目吹捧——狂妄,愚昧,又无知。”
这讽刺只是一闪即逝,便重新换上那副温和的面容。
“我相信,我们会一起打碎那些偏见。让所有人,都不再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等。”
气氛正好,热血正浓。但这时候,白彦开口了。
“那个……”
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表情纠结。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殿下,我实际上……也不是什么幼童啊。”
“……我其实二十一岁了。”
帐内的空气凝固了一下。
莱昂的表情从温和变成茫然,慕青则是唰地转过头,视线从白彦的猫耳尖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猫耳尖。
一米五出头的个子,贫瘠的身材,相当幼齿的体态和声线……你告诉我你二十一岁了?
合……合法萝莉?
慕青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表情管理向来很好,但此刻眼角还是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莱昂的反应更直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视线不自觉地往白彦头顶飘了飘,大概是在确认那对猫耳到底是不是某种让人缩龄的法术道具。
“……二十一?”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努力保持礼貌的困惑。
白彦被两个人盯得浑身不自在,猫耳都往后压了压,整个人开始炸毛。
“什么眼神啊你们这是!我只是……我其实……”
话说到一半,底气越来越不足,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
“……唉。”
她望着帐篷顶上晃动的烛火倒影,放弃了挣扎。
“你们就当我发育慢吧。”
尴尬的沉默在帐内飘荡了好几息。
慕青的表情僵了片刻,动了动嘴唇,用一种相当生硬的语气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没事……也……也挺好。很多人喜欢这一款。”
白彦瞪着死鱼眼看向她。
“姐姐,咱不会安慰也可以不安慰。我其实还好。”
慕青闭嘴了,别开脸,耳根隐隐发红。
莱昂轻咳一声,明显在忍笑。
而白彦生无可恋地看着帐篷顶,疑似失去了所有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