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玲珑正在和大家一起做硬烙饼,以供守城军士们食用。

这种饼保存时间长,不易发酸发霉。

天气热,又生着火,玲珑闻到自己身上一股汗馊味儿。

她跪在地上,将柴火填入灶台孔洞内,烟气熏得她眼泪直流。

突然腿上感觉到大地产生一股轻微的震颤。

地上的灰尘颤动着跳跃着,她跪在那呆呆看着地面,震感越来越大。

趴下将耳朵贴在地上——

听到了马蹄声,许许多多,万马奔腾的声音。

不止她听到了,很多人都听到了,已经不需要贴着地面,远远传来肃杀的奔袭之声。

遥望北边,升腾起的烟尘都带着杀机。

大家面面相觑,终于有人抖着嗓子问了一声,“多少人才能发出这样的动静?”

……

这次蛮子没等待,他们直接攻城。

而且一部分人带人绕行,将京城东、西、北门都围了。

唯一留下的南门,因为有山阻隔一时敌军过不来。

此时快点逃离也来得及。

承璋派出探子,去主要路段守着,若有敌人翻山到来堵南门马上提前汇报。

那是最后逃走的机会,之后这座城,也会和陆州一样,成了死城。

怀瑾绕山路从南门入了京城。

他找到玲珑时,几乎认不出她,两人相拥,玲珑喜极而泣。

大伙并不知道玲珑是官家小姐,都以为只是普通百姓,怀瑾也一身破粗布衣,那些大婶赶着她走,“你夫君活着回来了是好事,赶紧和你丈夫离开吧。”

“玲珑,这次你真得走了。”

他把玲珑拉到一旁,把陆州被摧毁之事细说一遍,推着她,”去找承璋要匹马,晚了真走不掉了。”

“你呢?”

“我要找到害我之人。”

“是太子。”玲珑把卫队长的证供说给怀瑾。

怀瑾心中存疑,上次陷害他的不是太子。

彼时承琮未被立为太子,没有实权。

且怀瑾是支持承琮继位之人,太子没理由加害他。

这次的事,也依旧有疑点。

……

承璋接手护卫队后只派一小队人马在城内巡逻,以防有人偷抢。

大部分人在皇宫整理没来及带走的财物。

一车车字画古董被他偷偷趁着夜色运出京城,费了不少人手。

待来日,这些都能变成他的私财。

他要防备太子东山再起,玲珑说得对,没有钱做不成事。

朝中不少人已被他收买。

现在的战争只是一时,总会过去。

他得看得更长远。

同时武艺最高强的几十个侍卫被他喂足金银,买为心腹,派出去寻找太子下落。

太子不敢直接回金陵,若是找到,即刻刺杀。

成功者,赏良田、家宅、黄金,封三品军职。

如此一来,他手中兵力能分一半去城门已经不错了。

怀瑾和玲珑晚上一起找到营房,怀瑾请求承璋把所有兵力派去守门。

承璋早就不抱希望了,办成这几件事,能断了太子后路,他的事已经办完。

此时也不想再装,对怀瑾道,”能不能别让女人掺进这些事里?你死里逃生,还让玲珑也经历一次?”

“给我兵,你马上带玲珑离开。”怀瑾不多解释,直接和承璋提条件。

承璋看着玲珑,又看看怀瑾,危急时刻,怀瑾目光沉稳锐利。

才经过一次生死,依旧镇定,承璋只觉得,此人不除,未来定然会成心腹大患。

他假装深沉地点点头,“所有兵归你指挥,我带玲珑走,你要保重,实在顶不住,你……跑吧。”

两人谁也没说破,这是死战。

留下来守城的人,九死一生。

对方十几万军马,己方几千人。

承璋心中其实有另一个想法——大家可以全部撤离。

把京城让给敌军,他们定然停止继续南下,占了皇宫,便可以谈南北分治。

不管对方提什么条件,皇上都会同意。

之后,再养兵反杀或休养生息,总之,他们的富贵生活依旧。

至于百姓的水深火热,又有什么要紧的?

……

“那就这么办吧。”怀瑾按住玲珑肩膀,“你走。你留在这里,我没办法集中精神,只要再坚持坚持,宋焰的大部队会来救援。”

“他会来?”

“是的,只要坚持到他来,京师之困可解,我们总要正经打上一仗,否则就这么认输也太窝囊了。”

玲珑摇摇头,“咱们动员所有人一起走,留一座空城,递消息给宋将军,绕道汇合,保存实力,找一处合适我们地方,诱敌深入,合而击之。”

“如此才是最有效的方法,而不是拼了性命硬拖,拖延没有意义,白送人头。”

怀瑾心怀仇恨,听玲珑之言顿时清醒几分。

这却是承璋最不愿意看到的。

他缓慢而沉重地对怀瑾说,“沐三爷,咱们是逃跑,还是抗争由你拿主意。其实,被蛮子取笑几句软骨头也无妨,毕竟皇帝早就离京了。”

“我们的确在风骨上,有些欠缺,这也没关系,如玲珑所说,保存实力最重要,名声什么的,可以先放放。”

“强行抵抗,不过多争取一点逃跑的时间,这些百姓,拖家带口,走得又慢,到时都是拖累。为了他们,死这么多兵将,不值当。”

他话说得冷血,却也是事实。

大家都走,势必有走得不够快而被追上杀掉的人。

怀瑾脑中全是陆州城的惨状。

那种打击是摧毁性的。

他的心反反复复,起起落落。

“承璋这话说的不对,用生命换一个值得尊重的名称一点不重要,他们怎么看咱们无妨,总有一天我们会拿起刀,叫他们认得咱们是谁,但不是现在啊。”

“三爷,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别冲动,我求你了。”玲珑劝怀瑾。

怀瑾依旧拿不定主意。

便对承璋道,“容我想想,你们先组织百姓走,现在就走,快!”

逃跑是很方便的,承璋早做好准备了。

玲珑与京中剩余的百姓已经混熟了,很快说服大家,约定第二天早上一起离城。

承璋那边也说好,南门守卫不再要大家的路引。

天亮时会大开城门,大家悄悄离开。

虽然每个人都同意逃,但所有人哭声震天。

舍不下的家园、祖宗基业,一朝付之东流。

所有人心中都知道,此去了很有可能没了归路。

有人把先祖牌位放入包袱里,有人背上族谱。

玲珑的心被钝痛来回拉扯。

原来,这就是当亡国奴的滋味。

潸然泪下,头一次为国为民,不为自己。

她抹了下脸,对承璋劝她换身衣裳当夜提前离开的言语完全没听入耳中。

此时穿着再华丽,也难以改变朝廷软弱,子民如刍狗的惨状。

第二天,天擦亮,玲珑穿上那身破衣服,打算去城南门与大家集合。

城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