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阴雨绵绵的雨天,玲珑离开家,踏上南下之路。
路途遥远,她只带了立冬。
两辆马车跟着,一辆坐人,一辆拉着要用的物资。
出门时,门口空荡荡的,只有承璋一人站在朱红暗沉的大门处等待。
他撑着油纸伞,脸上带着一丝仿佛凝固的笑意,身上的一抹苍青,与阴雨天的灰沉溶为一体。
他见玲珑只带立冬,左右看看问,“随从呢?”
“请了镖局的一队镖师,不想用府里的人。”玲珑应付一句。
“哪家镖局?”承璋追问,只换来玲珑轻浅一笑,她上了车,挑开车窗帘,摆了摆手,“谢谢你送我,别忘了我十三岁就离府半年,分毫未伤,请放心。”
车子晃晃悠悠离开王府大门,承璋目送着车子,直到看不见为止。
他派了两个侍卫盯梢,最少要知道玲珑请了哪家镖局。
又或者,她根本没请镖局,保护她的另有其人?
玲珑像一个谜,从前读书时,承璋与玲珑最要好,可是她失踪时,沈家说她生病到庄上休养,终于见她时,的确一脸病容,可是不管承璋怎么试探,也没问出她一个字的内情。
直到玲珑与宋青书订了亲,承璋惊觉自己不愿意玲珑嫁人。
他威胁青书,不退亲,就告诉皇上他犯了欺君之罪。
宋青书一向老实,哪经得起吓,便按承璋说的,当众退亲。
承璋顽劣,读书时一直看不惯青书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儿,这次便叫对方出个大丑。
他实在没想到,会连到玲珑。
他要在京,事情不会发展到这一地步,偏玲珑及笄前一天,他出京去当差了。
待回来,玲珑已经嫁进长平侯府。
再打听,才知道当时玲珑承受着如何的凶险。
他气愤,却又不知气谁。
气沈正源?也不能完全说沈正源做错了,气李承远?明明可以推掉,还是应承下来。
他对玲珑暗生的情愫瞒得可能并没那么好。
只是他不提,碍着身份,没人拿此事打趣他。
能拿出来打趣的女人,是说得出口的,提得起名字的。
承璋对玲珑,不一样。
贵公子们一起玩闹可以,玩笑也随便开,但不能提玲珑。
有人对玲珑一介女流,也能入尚书房读书很不忿,置喙几句,提及男女大防,承璋先沉了脸,辩解几句,大家又喝了酒,打了一架。
最终碍于承璋的皇子身份,那位公子向承璋道了歉。
之后没人再敢拿玲珑开玩笑。
玲珑走了,承璋想起承远,关了有些日子,也是时候去瞧瞧这位曾风光一时的堂兄。
……
长平侯府被抄家时,灵犀依旧不知承远做了什么。
那处暗室被御林军埋掉,她也不在场。
任何女眷都不在场。
这个丑陋的秘密就这么被封存掉,没给灵犀一点警示。
她一直希望承远身边只有她一个女子,这点隐秘的希望成了真,她虽害怕长平侯削爵,可也抱着希望——
贵妃是太夫人的亲妹妹,不至于看着姐姐家被皇上封了,不说情吧?
总有一天,承远还会起复。
这段日子,她一人陪着承远,将来承远再得自由,她就是唯一陪过他历经劫难的女人。
她的地位会非常稳固。
府里一片沉寂,人人都丧气。
她成了唯一偷着高兴的人。
每日依旧去太夫人屋里请安伺候,开解太夫人。
太夫人压根不理会灵犀,有一天傍晚,灵犀离开六和堂,走到门口回头。
却见太夫人端坐在昏暗的光线里,穿着暗沉颜色的衣裳。
那绫罗的光泽已经消失,她像一截枯木似的坐在那里,手里永远捻着一串念珠。
灵犀一直提着的心劲一松,逃也似的离开了六和堂。
太夫人的心,似乎死透了。
现实冰凉而残酷一点点在灵犀面前展开。
李承远彻底堕落下去,他对灵犀现出獠牙。
第一次挨打,只是因为端来的茶半温,承远要七分烫。
那茶一接过去,他揭开盖子一闻,故意手一松,一盏茶掉在地上,他一脚踹倒了灵犀,怒道,“我如此圈禁,你便不经心起来了?”
“妾身不敢。”灵犀捂着肚子跪在地上,不知承远为何发怒。
“你知不知道,这是最后一点银针白毫,这种成色的茶叶以后喝不到了,我是个削了爵禁足的罪人,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你这茶沏废了,懂不懂?做事不如个丫头,要你有什么用?”
“侯爷……”灵犀顺嘴喊了一声,像踩到了李承远的尾巴,他暴跳起来,“谁是侯爷,你在讽刺谁?”
“妾身没有,妾身只是不小心……啊——”她尖叫起来,上半身已被承远揪着领子提起。
那耳光和下雨似的“噼啪”打在脸上,灵犀用手护住肚子,她的腹部已经隆起,她拼了命护住肚子里的孩子,不敢挣扎,怕激得承远更加恼怒,伤及胎儿。
打累了,李承远才歇手,灵犀的脸已经红肿得不能看了。
可是承远的怒意却消失干净,他忽而非常温柔,蹲下身柔声道,“对不住灵犀,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这样对你。”
他伸手去扶她,把木呆呆的灵犀圈在怀里,像捧个珍宝。
灵犀脸上火辣辣地疼,可是头一次被承远这样温柔相待,心中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又痛苦又隐隐地快乐。
他爱我。
他是爱我的,方才挨打没哭的灵犀此时落下眼泪,承远亲吻着她的泪水,百般赔不是,“她们都离开我了,我只有你,灵犀,我只有你。”
这话像一剂止痛药,承远的软弱像激起灵犀的母性,她反过来把他抱在怀里,“没事,灵犀陪着你,灵犀永远不会离开你。”
两人跪在地板上,抱头痛哭。
灵犀感觉自己的心头一次与承远紧密相连,那么亲密。
呵,她根本不了解李承远。
这只是发泄情绪过后,让李承远达到快乐顶峰时的虚假情意,这只鬼,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他分明知晓,自己的玩物便只余这一个了。
灵犀眼里闪着的光让他分外满足,这种顺从与驯服,他打了云姬那么久,打得那么狠,云姬从来没出现过。
他打杀过那么多婢女,也没见过样的光芒。
她们只有恐惧与厌恶。
玲珑的目光更是只有审视与疏离,他没征服过任何女人。
只有灵犀,让他达到精神愉悦的顶峰。
灵犀迎来了人生中生不如死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