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远的疑心不是没道理。
玲珑没来前,一切安好。
所有乱子都是玲珑入府之后发生的。
先是云姬渐渐失控,待他冷淡许多。
再是失了灵儿身契,导致没了拿捏宋焰的凭靠。
虽说玲珑撇清了关系,可他总觉得此事与玲珑有关。
之后,桑妈妈死了。这件事还在查。
通过小福向太夫人提及锦春进过书房,叫他心惊胆战,索性拿下锦春进行拷问。
以为一个小姑娘,一打便招。
不想这姑娘成了血葫芦,依旧一个字不吐。
看那样子奄奄一息,再打就没命了。
负责拷打的侍卫说,打成这样还没说,证明的确没事可说。
承远并不放心,想直接弄死锦春,给玲珑个教训。
没想到,小福先撞上来。
他看向妻子——
玲珑仿佛长在山崖上的松树,傲然风霜。
她不怕,她脸上只有倔强,没一分害怕的迹象。
她不会善罢甘休。
她的眼里有股子鱼死网破的劲儿。
不能杀锦春。承远立刻决定。
小福的事好掩饰,但要杀了锦春,报了官……
李承远有心病,不敢见官。
他操控不了大理寺,他还没这个权柄。
京师中一下出两条人命,若伤了没背景的普通百姓是无妨的。
可这两条人命后头是如今的三品天子近臣,沈正源。
上次关系弄得很僵,沈正源有了承璋不再指望承远,闹出来,怕是不会支持承远息事宁人。
他起身,走到玲珑跟前低声道,“你随我来。”
玲珑跟他走入内室,承远直接问她,“小福已经死了,是自尽,报官也一样的结果,但锦春还活着,你想再多条人命?”
“你若要报官,一条命还是两条命,对我来说都一样。”
“若不报官,我把锦春还你。”
太夫人的声音从外面传进屋内,专断冷酷,“同她商量什么!”
“连她也是我们李家的人。”这一句说得无比轻蔑而笃定。
也在玲珑心上重重砸下一锤,太夫人说得对!
别说锦春,连她也受着侯府的控制。
她垂下眼帘,很是乖巧,轻声道,“侯爷,我只是为小福难受,毕竟她陪了我多年,自小一处长大,她才像我亲妹妹,我一时不能接受她敢无视规矩自尽于六和堂前。“
她缓了缓,这谎话说得太艰难。
“母亲说得对,连我也是侯府的人,咱们府好,大家都好,府里不好,谁又逃得掉呢?”
“把锦春放了吧,我保证她没做任何对侯府对侯爷不利之事,之前进书房也是不知此处规矩,我代她向侯爷赔罪,以后不会了。”
她一直低着头,怕一抬头泄露眼里的仇恨。
那些话,是说给李承远听的,更是说给外头的太夫人听的。
玲珑隐约觉得,承远许多事,受着太夫人点拨才会去做。‘
只是太夫人隐藏得深,一开始玲珑并未警觉。
她相信小福跑来同太夫人说理,为自己开脱,为锦春说情。
她不信小福会服毒后再上吊。
小福搞不来毒药!就凭这一点,就足够有怀疑的理由。
“此事到这里便算是结束了,那孩子的尸体承远给找块地葬了,别叫玲珑看了再难过。一切从速从简,阿弥陀佛,天这么热,别放臭了。”
太夫人发了话,这件事便到此为止。
玲珑咬着牙,默默点头,按吩咐在自己院里等着承远把锦春送回来。
外头响起蝉鸣,“吱——吱——”不懂人心烦,一个劲地诵念着夏天的正式到来。
玲珑呆呆地,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也不知道饿。
直到两个婆子担了一个架子进了院子,将担架放地上。
锦春闭着眼睛,满头汗满脸脏,身上盖着白布。
玲珑扶着门框看着那白布,太阳穴开始狂跳,眼里发涩眼前模糊。
原是汗水流入了眼里。
她不敢松手,怕自己就此晕过去。
夏妈妈指挥着几人把锦春送回房内。
见玲珑愣愣怔怔,过来安慰道,“锦春活着呢,小姐莫惊慌。”
玲珑深吸口气,迈步走入下房。
锦春的白布已经掀开,整个身体已经被伤痕填满,分不清新伤旧伤。
她昏迷着,口中重复低语,“小姐什么也没做……”
玲珑一下清醒过来,她蹲下身,在锦春耳朵边道,“你已经回来了,你没事了,我也没事。”
她在锦春身边看着几人拿药来照顾,看着锦春因为疼痛晕迷,又被疼醒。
看着夏妈妈喂锦春吃汤药。
小福的尸体不知被承远埋在哪里。
灵儿走入房内,将一页纸递给玲珑,“小姐,小福留下的字。”
上头写着:小姐,我要和太夫人说明,小姐没做任何违了府里规矩的事,小姐一片心都为府里好。
太夫人冤枉锦春姐姐,她很好说话,会听我解释的。
玲珑拿着信的手在微微颤抖,信纸上滴嗒、滴嗒,落上她的泪。
她用衣袖擦把眼泪,却又看到衣袖上绣着的莲蓬花样。
悲痛忽如海啸而来,那眼泪无声地倾泻而出,打湿了裙裾。
她起身离开,夏妈妈也跟随而去。
“小姐,哭多伤身,要注意身子。”
“妈妈,你也看到了,小福留了话的,她不会到太夫人房前自尽,更不会服毒!”
“太夫人嘱咐她盯着咱们院子,她就照办了,那不是小福一向的风格,她定然有这么做的缘故。要不就是受了胁迫。”
两人都静下来前后想了想,确定小福自上次莫名发热后,就开始出入六和堂。
她定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玲珑完全冷静下来,在房里来来回回边走边思索。
“我如今不敢随便出门,咱们得比人前更加小心,别再被拿了短处。”
夏妈妈道,“侯府也不会随便杀掉下人,小福的死有蹊跷。”
“小姐不如从锦春关押之处下手调查,立冬在整个府内找了一遍,并没发现有能关人还不被发现的厢房。”
玲珑颦眉,“不管多难过,此时还是蛰伏为上。”
正说着,半夏跑进房中,这么一会儿功夫眼睛已经哭红了,“小姐,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我们?”
玲珑越发冷静,对半夏道,“把她们几个都叫过来,我有话说,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越要小心。”
几人垂头丧气走入房中,一屋子人听着窗外蝉鸣发愣。
有人叩叩房门,高声道,“少夫人,灵犀姨娘过来了。”
玲珑精神一振,忙道,“快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