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定,凝翠院褪去白日紧绷的戾气。

晚饭时辰,屋外忽然响起锦春的问话声,打断玲珑纷乱思绪。

“小福,你在做什么?”

“我烙了猪油葱花饼,正要送进去。”

屋门推开,晚饭香气瞬间漫满正厅。

小福将葱花饼分作两份,一份摆上膳桌,一份盛入食盒。

“小姐,六和堂传话,太夫人想吃今日的葱油饼,命我送过去。”

夏妈妈端着拿手糟鹅掌入内,看着小福背影忧心,“小姐,往后少叫小福频繁去往六和堂。太夫人,不好相与。”

玲珑点头,“往后有事一律遣锦春前去。”

灵儿立在一旁听着众人闲谈,听闻太夫人偏爱小福做的山楂团子、又要葱油饼,垂眸陷入沉思。

用罢晚饭,喧嚣散去。

玲珑独坐案前翻书,小福坐在烛火旁,安安静静替她绣随身荷包。

灵儿几次想上前说话,看了小福一直不离半步,终是退出屋去。

玲珑看着小福一针一线格外专注,打趣道,“日日苦练女红,是盼着将来觅个良人?”

小福抬眸举起荷包,上面绣着一枝饱满莲蓬。

“好别致。”

“小姐为人剔透,心怀七窍玲珑,可不就和莲蓬一样?”

玲珑心头一暖,“往后我的花样尽数绣莲蓬便是,我素来厌弃转瞬凋谢的艳色。”

小福垂下手,吐露委屈:“自从灵儿入了凝翠院,小姐处处为她费心,是不是不疼小福了?”

玲珑放下书卷安抚,“旁人万千,都抵不过日日守在我身边的你。”

刹那温情抚平连日紧绷心绪。

晚风掠过回廊,瑶光苑方向一片死寂,全无往日热闹光景。

……

入夜,四下沉寂。

立冬掐准时辰,绕开回廊暗哨,悄悄联络宋焰。

二人敲定翌日上午,在城外隐秘茶室碰面。

翌日一早,玲珑为规避侯府盯梢的暗卫,先去往闹市金楼,借着金楼专属女眷的隐秘后门绕行,辗转抵达约定茶室。

立冬确认屋内仅有宋焰一人,才回身示意玲珑入内。

玲珑进门从下,满脸肃然,“宋侍卫,我此番冒险私会你,赌上内宅女子名誉,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你心知肚明。”

“属下明白。”宋焰郑重应道。

“昨日云姬上门夺人、入夜侯爷亲自施压,我与他不惜撕破夫妻体面,只为把你妹妹留在我身边。”

玲珑眸光锐利,直直锁住他,“事到如今,我只想知道侯府中的隐秘,你可愿意说出来?”

宋焰眼底锋芒乍现,“少夫人聪慧通透,那日我问你的问题,府里最该提防之人,你可有答案?”

玲珑沉吟不语。

侯府人人藏秘,太夫人城府深沉、云姬偏执癫狂、承远假面伪善,她不敢妄下断言。

宋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着嗓音说道,“云姨娘看似盛宠,实则最是可怜。”

“女子若是攥着虚妄情爱当做全部,便是砧板鱼肉。天底下男子情爱皆是算计,深浅利弊,权衡分明。”

“所以,侯爷对她的恩宠,从头到尾没半分真情?”玲珑追问。

“真假掺半,限时而止。”宋焰唇角勾起一抹苦涩,“我身份受限,不能吐露实情,知晓越多,少夫人越是凶险。”

他话锋一转,眼底盛满无力,“多谢少夫人暂且护着灵儿。我数次暗中试探,侯爷死死扣住卖身文书,百般推诿,分毫不肯松口。”

“我既许诺,必会倾智设计,替你取回灵儿身契。相应的,我要这侯府深埋的所有答案。”

“先拿到身契,我……尽量知无不言。”

玲珑不急着起身,步步紧逼,“那我问你,侯爷赫赫战功,到底有几分真假?”

宋焰咬死,“这件事,要用我妹妹的身契来换。”

“好,那我换个问题。”

“那间常年密封的库房,连我这个主母都不准踏入,里头藏着什么秘密?”

“那个……”宋焰面露迟疑。

玲珑眸底不耐渐生,责备道,“宋焰,我处心积虑护住你妹妹,难道只换来你的敷衍搪塞?”

“库房,约莫一年半前封禁,彼时我与侯爷一同身在南疆,我……。”

宋焰语气焦灼,“况且库房秘事本就与少夫人无关,该追问真相的,从来不是你。”

“你的意思,你虽在南疆,却也知晓里头藏着什么东西?”玲珑脑中灵光一现,“那自然是和南疆有关的了。”

”也就是……和云姬有关!”

宋焰一惊,不想玲珑聪慧至此。

他起身推开窗缝扫视街巷,确认无监视眼线,回身沉声叮嘱,“少夫人别再追究,好好享受你的荣华富贵不好吗?”

“云姬她妨碍不到你什么的!”他重重说道。

“我偏要追究呢?”

宋焰走到玲珑跟前,俯身道,“那是将人剥皮抽骨的秘密,少夫人真要身涉险境?”

他似是怒了,“我敬你心底良善,愿对我妹妹施以援手,你要非深挖隐私,倒不如把灵儿留在云姬身边了。”

他抽身而去,玲珑的心怦怦乱跳。

看宋焰的样子,李承远身上不止背着战功作假的欺君大罪。

那么,从她嫁入侯府那刻起——

便已卷入一场避无可避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