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六和堂庭院,众婆子丫头都已到了,分列站好。

最前头,站着个面带得意的婆子,玲珑顿住脚步,那人行个礼,“少夫人好,老婆子又回来伺候了。”

玲珑并不惊讶,点头道,“恭喜孙妈妈,那便好好当差。”

廊下摆着两张宽椅,太夫人从内走出来,端坐上首,玲珑坐下首。

一双双眼睛都盯着玲珑,暗暗思忖这年轻的毛丫头,今日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玲珑不急于开口,向着太夫人低语几句,回头吩咐,“烦劳孙妈妈跑一趟,把云姨娘也请来。”

“来人,北边摆张椅子,一会儿请姨娘坐。”

云姬悻悻而来,神色不虞,在二位夫人旁边的下位坐下。

玲珑翻开账本,十分从容,“上月开销,六和堂三百两,凝翠院二百二十五两,瑶光苑——”她抬头把云姬一溜,复低头报出个数儿,“八千六百四十两。”

“还有公共开支一百六十两。”

那八千两一出口,全体仆妇齐齐“咝”了一声。

云姬脸上不自在,正正身子,小声道,“不过是花了点银子罢了,一个个和没见过世面似的,这才多少?”

玲珑只作没听见,“公中能支取的银子有限,恐怕大家的月钱要压上几天,等庄子上的银子送来,方能给大家发月例,或动一动母亲的私房?”

她问询地看向太夫人。

太夫人道,“那就……等一等,银子倒是有,奢靡的风气不可长。”

玲珑附和,“儿媳也这样想,银子事小,风气不能歪。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处处都是小钱,加起来便成了大宗。”

“账上有五个漏洞,我虽年轻,却也得和大伙说道清楚——”

玲珑清清喉咙,“头一件是人口混杂,下头人什么亲眷都往府里带,易遗失东西。”

“二,事无专管,到了要结果时,也不知怪谁。”

“三,需用过费,要的东西与真实花费对不上。”

“四,差有肥瘦,挑三捡四,谁都想借着差事捞银子。”

“下面我点到名字的,都是贪了银子又不来认错的,或打板子,或撵到庄上,各有所罚。”

不少伺候多年的婆子妈妈们瑟瑟发抖。

不曾想这少夫人如此年轻,账目上真有一手,能在那么不清不楚的烂糊账上,费时费力地追查清楚。

被她念到名字的,无不号哭认错、哀求磕头,玲珑统统不理会。

到最后,她方道,“府中物件怕不有几百上千种之多?都如你们这般混赖,我这个当家主母有什么用?”

这话掷地有声,没错处的清白人无不点头敬服,对这少夫人刮目相看。

上次训话,只当她在吓唬人,这次才知她是真有手段。

“大家散了,有错的各自领罚,云姨娘,你留一下。”

这下连孙妈妈都随着众人溜之大吉。

领板子的到下人房外去领罚。撵走的,各自收拾东西,坐车去庄上做苦力。

院里安静下来。

玲珑对太夫人道,“母亲,待她们上缴错乱报的银子,该当收回三百多两。倒也够发月例了。”

“方才那些话不过吓吓她们。”

太夫人舒心地喝了口热茶,“你做的很好。”

“少夫人真真神气够了,夫人的款也拿了,我还不能走吗?”云姬酸溜溜嘲讽。

“母亲,留下姨娘,是想请示,姨娘的开销,要怎么处置。这是清单。”

太夫人接过一个月的采买清单,长度从胸口垂到腹部,上头名目繁多,只觉伤神。

一一看过去,净是些不能穿出去、戴出去的东西,心中如压了块大石头。

冷笑对玲珑道,“承远的确偏爱她,照着贵妃的份例让云姬置办东西。”

又对云姬道,“若只是你二人房中的乐趣,买个一两样也就够了,你置了这些东西,想叫他落个图谋不轨的名声吗?”

“你怎么不买件龙袍给他穿,那才是杀头的大罪。”

此时院子里没了旁人,太夫人不再压抑怒火。这女人蠢钝之极,说得稍隐晦些她便听不懂,只能直白敲打。

云姬委屈道,“母亲,我若知道会害了承远,不会采买这些东西,卖货的也没告诉我呀?”

太夫人连连冷笑,不愿与她多说,“所有超过侯府身份的东西,全部……”她看向玲珑,“你说怎么处置?”

“衣裳之类留不得,首饰全新,倒可以作为宫中娘娘们的贺礼,左右一年也有好几摊生辰类的大宴。”

“那就充入公中。”

玲珑恭顺建议道,“刚好孙妈妈回来,这差事,就交给孙妈妈好了。”

“锦春,去通知孙妈妈一声,午后将姨娘房里的首饰但凡僭越的,全部收入库房,我在库房等着入册。”

“衣裳都绞了,料子也收入库里。”

云姬呆呆听着,听到要绞她的衣裳想反抗,看到太夫人布满阴云的眼睛,张开的嘴又闭上,生生把话咽下了。